2026年6月底,芬蘭Aalto大學主導的國際研究團隊SuperC,宣布用機器學習結合量子幾何計算,找出並用實驗驗證了兩種新的超導材料,YRu₃B₂與LuRu₃B₂。消息一出,ScienceDaily、EurekAlert、Interesting Engineering等一連串科普媒體大幅報導,「AI找到新超導體」的標題開始在網路上流傳,超導體這個研究領域,因為AI的加入,重新回到大眾視野的焦點上。
但這次市場並沒有出現過去那種聽到超導體消息就無腦追高相關概念股的投機情況,2023年韓國團隊曾宣稱找到一種能在常壓室溫下運作的材料LK-99,消息傳出後台股一度出現「有銅必漲」的炒作,第一銅(2009)、華榮(1608)這類銅相關概念股股價連續飆漲,結果幾個月後材料就被證實不具超導性,行情也應聲反轉。近年來AI在尋找新材料組合上,不斷加快各領域的突破速度,但AI找到的這些新材料,離真正能大量應用在現實產業裡,到底還有多遠?讓我們先回到1986年,看看當時超導體從發現到應用,實際走過了什麼樣的演進過程。
第一段歷史:1986年,高溫超導與YBCO出現
超導現象本身其實有115年歷史了,1911年荷蘭物理學家Heike Kamerlingh Onnes冷卻水銀到接近絕對零度時,第一次觀察到電阻完全消失的現象。但在接下來75年裡,這個現象始終被鎖在極端低溫的實驗室角落,因為所有已知的超導材料,都需要用昂貴的液態氦(沸點只有4.2K,接近-269°C)才能維持超導狀態,應用範圍極其有限。
轉折點發生在1986年。IBM蘇黎世實驗室的兩位研究員Georg Bednorz與Karl Müller,發現一種銅氧化物陶瓷材料,能在35K(約攝氏零下238度)的溫度下超導——這個溫度雖然還是很低,但已經打破了長達75年沒有突破的天花板,讓整個物理學界意識到「高溫超導」是可能的。兩人也因為這個發現,在1987年10月就拿到諾貝爾物理獎,速度快到是諾貝爾獎史上數一數二的紀錄。
到了1987年1月,阿拉巴馬大學亨茨維爾分校的吳茂昆(Maw-Kuen Wu)教授,與休士頓大學的朱經武(Paul Chu)教授,兩個獨立團隊幾乎同步做出了關鍵突破。兩人的核心策略,是系統性地用原子半徑較小的「釔(Y)」,取代原本銅氧化物裡的「鑭(La)」,這個手法在物理學上稱為「化學壓力(Chemical Pressure)」:既然實驗證明對材料施加外部高壓能提升臨界溫度,那麼用較小的原子從晶格內部產生類似高壓的擠壓效果,理論上應該有同樣的作用。這是一次精確的化學元素置換策略,不是單純憑運氣。
吳茂昆教授當時的研究生Jim Ashburn參與了這次實驗,過程中確實有一段被反覆傳頌的插曲:原本要用的高溫爐剛好被佔用,團隊只能改用另一台功率較低的爐子,結果意外燒出了效果更好的化合物結構——這段「意外」的故事在科研圈廣為流傳,但它只是實驗過程裡的一個插曲,真正讓臨界溫度衝上93K的科學關鍵,仍然是釔取代鑭這個深思熟慮的化學置換策略。最終,YBCO(釔鋇銅氧化物)的臨界溫度來到93K(約攝氏零下180度),是史上第一個能用便宜的液態氮(沸點77K,約攝氏零下196度)就能冷卻的超導材料,成本直接砍掉一個量級。
消息傳出後,1987年3月的美國物理學會年會上,出現了後來被稱為「物理界Woodstock」的場景,會場周邊的酒吧特地為物理學家延長營業,講者上台時鏡頭閃光燈此起彼落,整個學界陷入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狀態。當時媒體與大眾普遍認為,室溫超導體已經「觸手可及」,能源傳輸、電子產業即將迎來革命性的改變。
39年後,YBCO到底用在哪裡?
從1987年到現在,接近40年過去了。當年物理學界跟大眾媒體最初期待的方向,是電力傳輸、電子產業革命;但YBCO這款當年被寄予厚望的新材料,因為本質是陶瓷、材質脆、加工成本極高、極難拉成均勻線圈,這些缺點讓它在應用上遲遲難以真正大規模落地。
反而是比YBCO更早問世的傳統低溫金屬超導體——鈮鈦合金(NbTi)、鈮三錫(Nb₃Sn),這兩種材料早在1950到60年代就已經被發現,技術成熟、製造穩定、可靠性高,撐起了目前超導體市場裡最大宗的一塊應用(細節下一節會展開),不是YBCO這類後來才出現、風光一時的高溫超導陶瓷。
但由於NbTi、Nb₃Sn這類材料都需要液態氦(4.2K,接近絕對零度)等級的極低溫環境才能運作,這種低溫跟隨之而來的高昂維護成本,讓它們難以應用在電力傳輸、消費性晶片這類需要常溫運作、大規模普及的場景。這也讓超導體這個領域,直到今天,仍然主要停留在醫療影像、粒子加速器、核融合磁鐵這類「能夠負擔特殊低溫環境成本」的封閉領域裡,至於YBCO本身雖然臨界溫度較高、不需要液態氦,理論上更有機會走向普及,卻反而因為材質太脆、加工太難,只能用在少數實驗性電力電纜跟前沿科研磁鐵。
超導體目前實際應用在哪些領域?
既然YBCO跟NbTi的故事都指向同一個現實——超導體目前還沒有真正走進消費性電子跟電力傳輸的主流場景,那它到底目前實際用在哪裡?把整個市場攤開來看,答案比大眾想像的更集中、更專業化:
醫療影像(MRI/NMR):目前最大宗,佔六成以上市場。這是超導體目前唯一真正大規模普及、走進一般人生活的應用,全球醫院裡的MRI機器幾乎都依賴NbTi線材繞成的超導磁鐵,才能產生足夠強、足夠穩定的磁場來做人體斷層造影。

<圖片來源:Jan Ainali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粒子加速器:科學研究設施的核心元件。像CERN的大型強子對撞機(LHC),需要用超導磁鐵把帶電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並維持軌道,這類應用同樣仰賴NbTi、Nb₃Sn這類低溫超導體,是超導體最早、也最成熟的應用場景之一。

<圖片來源:CERN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核融合反應爐磁鐵:新興但快速成長的一塊。像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Tokamak Energy這類公司,正在利用高溫超導體(包括YBCO這類材料)做成的磁鐵,來把電漿束縛在反應爐裡,這是目前少數YBCO真正有機會發揮臨界溫度優勢的場景,因為核融合裝置本身就需要極強磁場,用得起相對昂貴的材料跟工藝。
電網與電力傳輸:目前規模還小,但是成長最快的一塊。超導電纜可以在同樣的體積裡承載遠高於銅線的電流,理論上很適合用在都市電網的地下線路,像美國芝加哥就有實驗性的超導電纜示範專案。但因為線材成本、低溫維護成本都遠高於傳統銅纜,目前只用在少數示範性、特殊需求的線路上,還沒有大規模鋪開。
特殊軍工應用:比較少被提到,但確實存在。像美國超導公司(AMSC)替美國海軍開發的高溫超導除磁系統,能降低軍艦的磁性訊號,避免被磁性水雷偵測到,這是一個相對封閉、但確實仰賴超導技術的利基應用。
磁浮列車:技術可行,但商業化案例有限。日本、中國都有磁浮列車的超導磁鐵應用案例,但因為建置成本極高,目前仍只是少數路線的特例,沒有成為主流的城市交通方案。
到2026年:SuperC的YRu₃B₂與LuRu₃B₂,現在站在哪個位置?
有了前面的歷史跟應用地圖當參照,我們可以更冷靜地看待這次的新發現:
溫度數字:YRu₃B₂與LuRu₃B₂的臨界溫度分別是0.81K與0.95K,換算成攝氏大約-272°C,距離室溫差了將近300度。這個溫度甚至比YBCO的93K(約攝氏零下180度)還低得多。
材料特性:這兩個材料是釔(或鎦)、釕、硼組成的金屬間化合物,晶體結構是所謂的「kagome晶格」。這個名稱來自日本傳統竹編籃紋——如果你想像一下六角形跟三角形交錯編織出來的網狀圖案,原子就是排列在這種網格的交叉點上,形成一層一層由六角形跟三角形拼接而成的平面網絡。這種特殊的幾何排列,會讓電子在裡面移動時互相「卡住」,無法自由穿越,形成物理學上稱為「平坦能帶」的效應,電子被幾何結構困住,能量狀態變得高度集中,理論上有利於形成超導配對。這種結構跟目前主流應用(MRI、粒子加速器)慣用的NbTi合金完全不同,就算溫度問題解決,材料本身要走進任何一個現有應用場景,都還需要重新驗證加工可行性。

<圖片來源:N.Mori /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Kagome晶格結構>
研究團隊自己怎麼定位這次成果:SuperC團隊反覆強調的重點,不是這兩個材料本身有沒有實用價值,而是這套「AI篩選方法論」本身可行,這篇論文真正想證明的是演算法能在樣品實際做出來之前就先預測出來,而不是「我們找到了一個能商用的超導體」。
SuperC聯盟成立於2023年,目標是運用量子物理推進新型超導體發現,並把尋找室溫超導體的時間表定在2033年。團隊認為,若真能找到室溫可運作的超導材料,就可能改變能源使用方式;若用於電腦與資料中心等場景,全球能源消耗與資訊通訊產業的散熱負擔都有機會明顯下降,畢竟現有運算晶片、資料中心之所以要耗費大量電力做散熱,本質上正是因為導線跟電路存在電阻,電流通過時會產生熱損耗;如果真能用上零電阻的室溫超導材料做電力傳輸與部分基礎設施,這部分損耗理論上可以大幅降低。這個2033年的目標,從聯盟成立時就已經設定,不是這次突破後才提出的新說法。
「室溫超導體」到底指多少度? 這個詞本身有兩種定義。寬鬆定義是臨界溫度高於0°C(273K)即可;嚴格定義則要求落在20-25°C(293-298K)之間,對應真實室內環境——這也是SuperC、LK-99這類研究真正瞄準的目標區間。目前為止,常壓下最高的紀錄是151K(-122°C),高壓下2025年有論文宣稱測到271-298K(約攝氏零下2度到25度)的訊號,但需要的壓力仍是地心等級。換句話說,不管溫度數字看起來多接近室溫,只要背後藏著「需要極端高壓」這個但書,離常壓可用的室溫超導體,其實還是天差地遠。
發現YRu₃B₂跟LuRu₃B₂之後,代表了什麼?
這兩個材料本身,幾乎不可能直接走進前面提到的任何一個應用場景,溫度太低是最大的死穴:0.81K跟0.95K比宇宙深空的背景輻射溫度(2.7K,約攝氏零下270度)還冷,連液態氦都不夠用,得靠氦-3恆溫器或稀釋制冷機這種一台動輒15萬到200萬美元的科研級設備才能維持,這種成本結構遠遠超過MRI、粒子加速器現在能接受的範圍。加上元素本身稀有昂貴,釕目前每克要62.59美元,是南非鉑金礦開採的副產品,過去兩年價格暴漲超過286%;鎦則是鑭系元素裡最稀有的一個,全球年產量僅約10公噸,兩者都不符合任何大規模應用的成本效益。
這裡有個更值得注意的技術細節:論文自己用「超流體權重計算」分析發現,這兩個材料裡驅動超導的力量,主要來自傳統的電子-聲子耦合機制,量子幾何效應相對來說是次要的貢獻。 換句話說,這次研究確實是鎖定kagome這個特定幾何結構去搜尋,不是隨機亂猜元素組合,實驗結果也確實驗證了這兩個材料真的會超導;只是就物理機制而論,撐起這次超導性的主力,比較接近最傳統、最常見的原理,不是他們原本更想強調、更希望能發揮作用的量子幾何/平坦能帶效應。這不代表kagome超導理論本身出了問題,只是在這兩個特定材料裡,傳統機制的貢獻比量子幾何效應更大,這種誠實的技術細節,反而讓這次的研究結果多了一層值得留意的複雜度。
至於「接下來要繼續換便宜元素、繼續在同一個框架下搜尋」,這本身不是什麼特別的新進展,只是材料科學研究的正常下一步,而且這種「AI在已知理論框架內,持續替換變數尋找更優候選」的模式,不是超導體研究獨有的,藥物開發、電池材料、催化劑篩選等領域,近年來也都在用類似的方法論持續進行,只是換了不同的科學問題。目前已經有的鈦基、釩基kagome超導體(例如CsTi₃Bi₅、RbTi₃Bi₅),確實證明換成便宜元素這條路走得通,中國科學院團隊也在2025年發表了系統性整理kagome超導材料家族的高通量篩選資料庫;但這些材料的溫度依然很低,通常只有個位數K(約攝氏零下270度左右),遠遠稱不上「室溫」,換句話說,換便宜元素這一步確實在持續發生,但「拉高溫度」這個真正的門檻,至今還沒有被同時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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