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我剛才的說法跟她那種山野裡跑出來的人的願望其實差別蠻大的。”林秋宜解釋道,“她們處心積慮地想要過上一種由財富帶來的具有安全感的生活,而我則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要出現什麼不盡人意的差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市都生活的便捷高效和可靠。比如說搭地鐵吧,你總能清楚的知道下一站是哪兒,要多久才能……”
“OK,我明白!”我打斷了她。
我推測她的家境應該蠻不錯,至少比我要強許多。 其實我的家境也不算差。 我父母老早年就開始跑客運也掙了一些錢,尤其是這幾年父親跟人合夥搞建材生意後我們家在錢財方面更加寬裕起來。 況且我哥哥在深圳搞山寨手機也發了點財,陸續在那邊買了好幾套房子,也算事業有成。 但不知為何,他們越是富有得勢反而越發顯得我自己的貧乏。 就一個男人而言,他們的財富彷彿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甚至是對我的一種嘲笑。
日期:2015-03-05 16:05:52
(第七章/18)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直到太陽完全落了下去天慢慢轉黑後我們才折身往回去。
“對了,你以前寫的那首詩我蠻喜歡的。”回來時她突然說。
“詩?什麼詩!”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也寫過什麼鬼詩。
“就是那次朗誦會的那首,叫什麼來著——《抑鬱症》!”她興奮地嚷道,“那首詩奇特的地方就在於全篇彷彿都在敘說一個跟抑鬱症毫不相干的傳說,結果卻非常含蓄地把抑鬱症的本質表達出來。我特別中意這種手法!”
顧海的那首《抑鬱症》讀後確實令人心感戚然,但我之前倒沒怎麼留意過那裡面的寫作技巧——那些文學技巧和流派只會讓我感到疲憊。 他詩中所說的不過是梅山地區一個由來已久的傳說罷了。 說是傳說倒還有點誇大其事,其實只不過是一種說法罷了。 梅山地區七八月是伏旱天氣,有時候我們那一帶分明是晴朗天氣,但上游山區卻一直烏云密布,結果到了傍晚河裡會突然毫無徵兆地發起了洪水。 那種山洪暴發是非常恐怕的事,下游的人們一點準備也沒有,很多堆積或者掠曬在河灘跟河沿上的糧食衣被等什物統統被洪水沖走,有時候連走失的小狗呀、在河灘上亂跑的豬呀甚至在河岸邊玩耍的小孩都會統統被沖走。 這種毫無徵兆的山洪每隔幾年就會暴發一次,每每碰到這種情況梅山地區上了年紀的人就會跟自家的小孩說深山里面有龍要出海了,所以才會發這麼大的洪水。 想到這些我突然覺得顧海跟祖父其實是同一類型的人,他們都非常集中地繼承了梅山千百年來的巫魂靈氣。 如此一來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我只有顧海這麼一個真正談得上是朋友的朋友,原來我把自己小時候對祖父的依賴和信任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祖父年事已高,況且他原本就是梅山的神巫,所以他身上那種氣質有一個完滿的歸屬。 而顧海卻還年輕,他不得不走出梅山應對外面的世界。 就算他不出來,梅山也會淪陷。 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何剛上大學那會顧海會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抑鬱。 這麼想著,我多少能理解那會顧海寫這首詩的心情了。
由此我不禁佩服他不但能捱過那段時光反而沉澱得比以往更加堅韌。 也許在獨居梅山的日子裡他找到一種讓自身這種氣質得以安放的某個角色,某種類似於守靈人的角色,所以他現在才能如此專注地研究梅山文化吧。
日期:2015-03-05 16:06:36
(第七章/19)
“現在你還寫那些東西嗎,詩歌什麼的。”林秋宜的問話把我從遙想中拉了回來。
“基本上不寫。”我如實答道。 我本想跟她說《抑鬱症》並非我自己的作品,但又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 “我覺得這個年頭真正的寫作已經很難再發生了,根本無從下手。你既不知道怎樣的形式和內容才算真正有趣,也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會在哪裡會被一群怎樣的人閱讀。所以無從下手。”我字斟句酌地說。
其實這也是我真實的想法。 雖然念了中文系但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真的要靠寫東西來混飯吃。 那種念頭只會讓我更加難受和疲憊。
“我覺得你應該繼續寫下去,至少可以寫點詩。就算當成一種娛樂也好,總有一兩個朋友會喜歡。”她語氣緩和地說著,“總比,總比什麼也不能做要好吧。”
她說什麼也不能做時的語意我是理解的。 她是站在我們都是中文系的學生這點來說的。 如果說中文系的學生真的連半點跟文學相關的事情都做不了,未嘗不是一種悲哀。
“說起來我的朋友本來就少,喜歡詩歌的更是無從談起。”我淡淡地應答道。
“這麼冷酷幹嘛,我不算你的朋友嗎?”她半帶挑釁地問。
“算……當然算!”我趕緊應承。
我們一起回到黑沙青年旅舍。 她訂的是個單人間。 我則一直住在有四個床位的房間,不過接近年底這會純粹來澳門旅遊的青年人倒不多。 那個四人間其實也就住了我一個人。
日期:2015-03-05 16:24:50
(第七章/15)
那天回到黑沙青年旅館時天色尚早,我就隨性去海邊走了走。 其實黑沙這片海濱風景一般,它的特色是沙子全部是黑的而不是尋常的金黃。 走在黑色的沙灘上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你是走在充滿淤泥的河邊而不是海邊。 傍晚磅礴的海水和落日交相輝映,這讓我想起梅城邊上的資江,也想起顧海。 顧海在休學的半年裡開始著手研究梅山文化,待他復學時他的學分並沒落下多少。 相反因為一些頗具創造性的研究工作他得以提前半年完成了本科學業。 那幾年時間裡他苦心孤詣鼓搗出《梅山簡史》的論文,還自行把它翻譯成了英語。 該論文的英文版發表後獲得美國杜克大學東亞文化研究系一位專注於中華地域文化研究的教授的青睞,進而將他破格錄取為該校社科院系的研究生。 大學那幾年顧海比以往更加沉默,他的來信也日益疏少。 也許通過幾年的沉澱他在學術上已經登堂入室,不再需要向我這樣的朋友傾訴自己的觀念吧。 這麼想著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 祖父已經去世,而現在顧海跟我也日漸疏遠。
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落單的候鳥,獨自飛翔在一片陌生而危險的田野上。 此刻哪怕是出現一隻田鼠或者貓頭鷹也行,就算不能做朋友,互相打量問候一番也好。
日期:2015-03-05 16:25:20
(第七章/16)
“嗨,唐德!”突然一個聲音從海灘後面冒出,把我驚醒。 原來是林秋宜。 居然是她。
“嗨,你怎麼在這裡?”我確實很驚訝地問道。
她穿著小背心叭拉著個托鞋迎著夕陽向沙灘走來。 傍晚的陽光淡淡地灑落在她身上,給她染上一層斑闌的光輝,看上去很奇特。 確切地說是很美。
“我寒假沒回長沙。大冬天的又找不到什麼好玩的地方去旅遊,所以就跑來香港澳門玩幾天。”她和善地答道。
坦白說以前我一直覺得她跟我說話時有股傲氣或者說毛躁勁,但這回我明顯感覺到她平靜了許多。 也許有什麼變故在她身上發生吧,我心想。
第24節
“況且我不喜歡旅行。我不喜歡旅行時那種匆忙零亂的狀態……嘈雜的車站,奇怪的食物,還有不干不淨的床單什麼的。反正很煩人。”
走到我的身旁後她尤自說著,就像揭開了井蓋後一個勁往外冒水的井。 她可能剛沖完涼出來。 身上散發出女孩特有的略帶香味的氣息和一股頭髮似幹未乾的潮潤的芬芳。 我們並排沿著海灘往前走,偶爾手臂難免會撞到一起。
(為了那些只看樓主的……)
日期:2015-03-06 16:47:40
(第七章/20)
那晚我倆睡到了一塊,說起來也算是水到渠成。 在南方海濱一月下旬略帶寒意的夜裡,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想通過彼此的體溫來獲取一些活著的實感。 我在被窩裡褪去她單薄的睡衣,她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身肢令我沉醉。 我的雙手在她身上瘋狂地遊走,拼命想要抓住所有能把握住的一切,堅實的雙乳,緊繃的臀部和大腿,以及兩腿中間幽深狹窄且漸次濕潤的神秘地帶。 我甚至忘了吻她。 在我挺槍準備深入時她胡亂地吻住了我,深深地咬住我的舌頭。 我感到一陣天昏地暗,隱約聽到窗外的海浪聲。 大海是完滿的,包容了一切河流並成就它們死而復生的慾念。
平靜後我們雙雙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談論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 她摸了摸我左手多餘的那個手指,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起一些大學裡的瑣事,直到我們的身體又開始變得狂躁不安,於是重新廝咬折騰對方。 如此循環了好幾次,昏暗中我們把紙巾扔得到處的是。 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那場景委實壯觀。
她不是處『女』,這反倒讓我舒了口氣。 我覺得和處『女』打炮有點殘忍,反正我不喜歡。 我問她是不是跟趙子才睡過。 我想他們應該睡過了,但她回答說沒有。
“沒有,我倒還真沒跟他睡過!大一整年他都死纏著我一心想跟我睡,但他在這方面也太不地道了。我做他女朋友時,他至少還在追求另外三個女生並且陸續跟其中兩個開過房,還對她們承諾了一堆這樣那樣的事。我的底線是不管你怎麼花心,但至少在跟我談戀愛時就要一心一意跟我談。那樣的話哪怕上床也無妨。可他連這點根本的誠意和耐心都沒有。太操蛋了。所以大二那會我就跟他分手了。他那人太會因勢利導佔人便宜,簡直他媽的無孔不入!”
聽她說到“無孔不入”這個詞時我禁不住大笑起來。 無孔不入,操,真貼切了。
那晚我們還談到很多這樣那樣的往事,絕大部分內容是對S大拐彎抹角的抱怨,當然也有一些是彼此的過往。 她說她爸媽關係一直不好,十幾年來一直打打鬧鬧直到最近終於吵架也無從吵起便分居了。 她老爸在外面又有了女人,只是礙於這樣那樣的原由沒有同他媽鬧離婚。 雖然她一再遮掩,但從字裡行間我聽出他爸應該是長沙省府的一名官員,級別還算蠻高的那種。 我只是在一味地聽她敘說不時點頭或者哼哈應答,既沒有刨根究底地問這問那也沒對那一切發表過多的看法。 那些事情聽起來只會讓我感到疲憊和厭倦。
這年頭類似的事情太多了,簡直他媽的堆積如山你翻也翻不完。
日期:2015-03-06 16:49:07
(第七章/21)
“主要是回去以後我不知道該住哪兒?”最後她總結性地說道,“我爸跟那個阿姨住一起。那女人我爸以前帶我見過幾次,非常溫婉的一個人。論容貌和品性,我老媽自然是沒的比。更加奇怪的是比起聽我媽絮絮叨叨說個沒完相比,我跟喜歡跟這個阿姨待在一起,至少可以談點相互都感興趣的話題。但問題是從道德上來說大過年的我如果回去肯定是要跟我親媽待一起才對。畢竟在整個事件中她是被拋棄和被傷害的角色,落得形單影只也算是蠻可憐的。可跟她待一起真的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她只會千百遍跟你提起一些他們年輕時候的事,說他們當時多麼不容易。所以我乾脆不回家過年了。……在我的印像中剛上大學那會學校組織的港澳旅遊倒是非常棒,彷彿一切都那麼輕鬆自在,無憂無慮。後來這短短兩三年我感得自己的生活一路節節敗退。越往 越覺得大學生枯燥乏味,最主要的是個人的生活更加糟糕,畢業論文啦、找工作啦、考研啦、感情糾紛啦、家裡又有變故啦……就彷佛住在一間到處漏雨的房子裡,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冷不防有一滴髒水落到脖頸裡去。——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唐德?”
她穿著睡衣倚坐在床頭問我。
我坐在她旁邊用手支著臉聽著她發牢騷。 對我而言,傾聽是跟人交往的主要事務。
日期:2015-03-06 16:50:49
(第七章/22)
“有時候心裡徨恐直打鼓也是有的。不過大多數時候我並不覺得自己的人生還會落入比現在更糟糕的境地。”我估摸著回答,盡量順著她情緒往下接——我可不想剛跟她打了一炮就跟她鬧翻。
“是不是哦?這麼牛!搞的好像你對什麼都心裡有數一樣。難道你們家真的是父母和睦,父慈子孝,一家人其樂融融快活無邊!”她似乎有點生氣地反問。
“哪裡!正因為從來沒指望過他們,所以才覺得自己沒什麼可失去的。什麼都要靠自己。就這點來說大學生活其實也是這樣。一開始我就沒指望自己上個大學能改觀什麼,大學原本就是個空洞的概念,我們得到的也不過是社會投來的同樣空洞的期望。工作也好,前途也罷其實跟我們大學生活本身並無直接的因果關係。就好像我們去商場購買一件消費品,比如避『孕』套,我隨便舉的例,避『孕』套本身就是你所花錢財的價值等同物,至於你還想因此而中個五百萬的額外大獎,那當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扯這麼多廢話幹嘛,那你覺得讀大學有用還是沒用?”
“我覺得你不像問這種問題的人!”
“我知道我不像那種想要通過讀大學來獲取什麼改變什麼的人,我是不差那些東西。但我想就事論事的知道這一切到底有沒有用。關鍵是時間,我們把很多時間都他媽的白白耗在這上面了。”
“有用當然有用,但如果認為有用就是能掙大錢的話,那就未必有用。這個其實跟跑步游泳差不多。”
“跑步游泳!這是哪跟哪?”她有點慍色,以為我在糊弄她。
“這只是個比喻。就好比有的人自願自發地去跑步或者游泳,其目的就是為了增強自己的體質。讀書念大學其實也是這樣,只不過是從另一方面增強和完善我們的身心。如果說身體健康有沒有用,那當然有用。但身體健康並非意味著能掙大錢,這完全是兩碼事。不過大體而言,健康的人掙到錢的可能性還是要大些的吧,我想— —如果硬要把這兩者扯上一些關係的話!”
“就是說你覺得大學是我們成長的一部分?”
“或許可以這麼理解,那怕實際上這種生活很無聊。但至少也很自由!你可以搞點什麼自己喜歡的名堂出來,如果你確實喜歡什麼的話。”
原題:生死百家樂,拔一拔澳門賭徒的奇葩人生
作者:梅山唐德
來源:天涯社區、易讀
小編:sagemao
來源 : sagemao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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