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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樂不樂 (6)

EFONEY

後來畢業那年他跟我們一起離開了S大,他移民澳洲了。 據坊間的說法他在澳門總共贏了差不多一千萬。

第11節
“聽說那裡幾乎與世隔絕,至今依然巫風盛行?”他彷彿對梅山頗有興趣似的說道,“我以前看過一些關於梅山風土人情的介紹資料,感覺那是個蠻奇特的地方。”
“與世隔絕倒還談不上,不過確實很偏遠。至於巫風邪術什麼的,我想主要也是因為人們的認知觀念稍微有點落伍而已。不過現在跟外面都差不多了,經過這些年的折騰梅山年輕一代基本上也都是泛唯物主義者,很少有人還信之前裝神弄鬼的那一套。”
“你剛才提到一個什麼詞來著?……泛唯物主義者。是你自己的創造的概念嗎?”
“差不多吧,是我的一個朋友自創的概念。大意就是指那些沒有任何實質的信仰或者認知觀念……只是簡單接受了一些唯物主義泛泛而談的粗淺結論,卻因此而對其它信仰和形而上的東西都產生了惡性免疫的人。”我字斟句酌地答道。 泛唯物主義是顧海以前跟我提到的一個說法,他曾說中國真正全面研習並信仰唯物主義的根本沒幾個人。 他稱那些不了解唯物主義卻因唯物的緣由而反感其它信仰的人為泛唯物主義者。 你和我,我們都是泛唯物主義者,結尾時顧海不無哀傷的說。

“恩,這個概念倒蠻有意思的。這麼說你們——你和你那個朋友——有點反感唯物主義羅?”
“反感倒也談不上,不過要說打心眼裡喜歡它恐怕也難。就像有時候你去商場買一件你不得不買的東西,到了以後才發現所有這類商品都是同一種風格。倒也並非是很糟糕的風格,而且可能恰好相反,其實它是一種很時尚很得體也很實用的風格。可問題是當你完全沒得選的時候,你總是提不起興致。因為這玩藝你只要安心接受就行,根本不用動腦子。”我看他沒有對這個話題反感或者動怒的跡象,就大概地說明了一下自己由來已久的想法。 當然,其實這些主要是顧海的想法。

“恩,你的想法倒的確有點古怪。”說完他從自己的辦公位置站起並走了出來。 他在我面前踱著來踱去,彷彿在分析我剛才的言論似的不時微微點頭或搖頭。 “那麼唯物主義之外,你還對什麼哲學感興趣?——先喝杯水吧!”說完他轉身朝我示意,用手指了指門口的飲水機。

“王老師,坦白說我對任何這類博大精深的認知體係都感到疲憊!”倒了一杯水後我像徵性地邊啜飲著水邊繼續說。 “因為中學時我們一直很難有足夠的閒暇來應對它們。在我看來如果沒有足夠多的精力來應對,要么你只是得到一些裝點門面的空洞概念和論斷,要么就會被它們牽著鼻子走上一段彎路,說不定掉進坑里都不知道。”
“——OK,我們言歸正傳吧!”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耐心。 我承認我是有點繞舌了。 每當有人想跟我談點什麼深刻的東西時我總免不了會繞舌,因為我心裡沒底。
日期:2015-02-27 11:07:05
(第五章/4)

“這次你港澳旅遊的論文寫得還不錯,除了部分錯別字和句法問題外,其它的我覺得都還不錯。我建議你拿回去再修改一下細節,可能在後繼一些相關的活動上我會安排將它刊佈出來。對了,買櫝還珠的那個提法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恩,算是吧。以前看過的一些文章當然也給了一定的啟發。”我小心翼翼地應對著,我還不確定他是不是也讀過羅叔卡博那篇《盒子變遷史》。 當然啦,我的論文大體上都是自己寫的,除了核心部分借用了他那個買櫝還珠的比喻來畫龍點睛外。
“如果能破除戶籍限制,人們可自由遷徙、自由地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發展安家並獲得完全一致的社會保障和福利,你覺得這是一切改革的核心所在,且不論上層建築蓋的是民主的新瓦還是傳統的茅草。”他自言自語式地念著我的論文的結尾,“恩,不過我想你這些結論還只是些不太成熟的構想。”他轉頭望瞭望我。 “但總比他們那些照抄照搬的東西要強很多。我簡直受不了那幫人,連抄都抄得那麼明顯,搞得好像我什麼書都沒讀過一樣。”

我聽了並未應答。 我又開始思考上午看到的某個百家樂投式的的可行性了。 我對那些民主體製或者政治改革什麼的根本就不感興趣,況且我這篇論文只是一時興起之作,並沒指望它還真能開出什麼奇花結出什麼妙果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這論文其實跟這次港澳之行不怎麼相干。如果你沒參加這次的活動照樣也得寫出跟這差不多的東西來。難道這次旅遊沒有任何讓你觸動和感興趣的東西?”
“倒真沒遇到什麼特別感興趣的,美女一個也沒認識,連搭訕的都沒有。”我笑著敷衍道。 我決定不跟任何人說起自己的賭場之行,哪怕對方也是賭鬼。
“哦,那有沒有去逛一下澳門賭場,聽說很豪華很氣派哦,而且裡面還有免費的飲食呢。去見識一下倒也不錯!”
“這個還真沒!”我有點緊張地說謊道。 “我對那些東西向來不感興趣,尤其是像斗地主打麻將什麼的,純粹是浪費時間。”
“那好吧。”他聽後興趣索然。 我突然間覺得他也是個賭鬼,我真擔心剛才要是跟他坦白自己的賭場之行他說不定會馬上拉著我一起分析某個投注法的優劣。 我幾乎能判定他也是一個百家樂玩家,後來關於他的各種傳言證明了這一點——但當時他顯然不可能主動提起這個。
“今天找你來其實也就這些事。論文你拿回去把細節再潤色一下,下週三之前交回給我。——對了,有一種叫百家樂的博彩遊戲,你知道嗎?”他突然掉轉話題問我。
“不知道,聽都沒聽說過”。 我斬釘截鐵地答道,然後離開了團委辦公室。
不管他是出於什麼意圖我都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玩百家樂。 何況他還是團委老師——體制內的人你永遠無法用常理去揣摩。
日期:2015-02-27 11:10:33
(第五章/5)
後來畢業那年他跟我們一起離開了S大,他移民澳洲了。 據坊間的說法他在澳門總共贏了差不多一千萬。 但同時也流傳著另一種截然相反的講法,說他輸了幾十萬公款後跑去澳洲投靠了他的一個舅舅。 以前我一直覺得錦衣衛或者東廠之類的機構都是些臥虎藏龍的地方,事實果真如此。
幾年後在深圳的一次同學聚會上我又聽人說起過他。 一個本科畢業後去墨爾本大學讀研的同學說曾經在悉尼的賭場見過他。 那小子也算是個半吊子富二代吧,留學那會經常出入悉尼和墨爾本的賭場酒店,把他老爺子大半輩子掙到的錢財都敗了個精光,最後文憑也沒拿到就被勒令提前回國了。 他後來在深圳一家通訊公司做海外銷售,經常往返於南美和非洲等地賣販各種看起來還不錯的山寨手機。 飛來飛去的間隙裡他會在深圳偶作停留,於是跟我們幾個同學小聚了一下。 那天在KTV裡他喝得有點高了,玩骰子時老是輸給一個那會已經當媽的女同學。 後來他沒玩了,站起來唱了首歌Beyond的《海闊天空》,然後拉著我有一陣沒一陣地瞎侃了一頓。 他知道我也在玩百家樂。 他問我輸了多少,我信口說了個數。 他叫我最好趁早收手,他說人這一輩子免不了要跌倒。 關鍵是怎麼爬起來! 他有點亢奮地拍著我的肩膀。 我知道那幾年他做海外銷售掙了不少錢,他爸媽也原諒了他。 但那會我玩百家樂正進入到一個微妙的境地,突如其來的幾次大輸讓我擔心自己總有一天會一敗塗地,但同時習慣性的贏錢讓我又覺得不僅能回本說不定還能因此而獲得一定的財務自由。 那會我正跟朋友合夥操盤一家轉型做APP的手機SP公司。 所以我就把話題扯到智能手機上了,那是2012年,剛好是國產智能機將要起量的當口。 他沒接我的話芷,突然提到老王——就是在S大時我們的團委老師——他又發達了,他在悉尼的星港城見過他。 我有點困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加個又字。

第12節
“這麼說當初老王確實是在澳門贏了一千萬才移民去澳門的羅?”我反問道。
當時那個事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那情形就好像中學晚自習時突然停電了然後大夥有點幸災樂禍地提前下課回宿舍就寢時在半路上手舞足蹈說個沒完的那種沸沸揚揚。

“倒沒傳聞的那麼誇張!”他否決道。
那同學說他那次剛好輸了個精光閒著沒事就在賭場瞎轉悠,見到老王后就蹭了他一頓飯並聊了好一會。
“你知道老王是怎麼贏到錢的嗎?”他反問我。
我搖搖頭。 我有點好奇,我確實不知道。 大學那會我跟團委老師,確切地說是跟所有的老師都沒什麼溝通,也沒打聽過他們的私事,更不知道他們到底同性戀還是異性戀。
事情是這樣的,他在我耳邊壓低聲音細談起來。 看他敘述時的那股興奮勁我覺得這小子的賭癮還沒完全消除。 他早晚還會再賭的,我心想。
……
日期:2015-02-27 11:19:42
(第五章/6)
老王的故事是這樣的。 他剛開始在澳門其實只贏了點小錢,一開始也只是玩玩而已。 後來他舅舅一家都移民澳洲了,他就總琢磨著也移民出去。 也許他已經膩煩了那一切,團委老師什麼的。 但他越是急著想要贏錢移民卻輸得越多,結果沒幾下就把自己七八年存的小幾十萬都輸了個精光。 後來不知怎麼的他插手接管了文學院的一筆活動經費,大概有六七十萬吧。 那會他已經沒什麼耐心了,乾脆就鋌而走險破罐破摔。 他想辦法把這筆錢挪了出來拿去賭。 而且那會他心裡有個念頭,不管是輸完了還是大贏一筆他都移民走人完事。 大不了輸光偷渡去投靠他舅舅——偷渡出境對潮汕人和閩南人都不是難事,他們有那個渠道。 這麼一來因為他完全沒什麼壓力加上把把都是玩命的節奏,結果真被他碰到好牌路一次贏大發了。 十五個莊十個閒,一靴牌贏了八九百萬。

“反正總數確實超過了一千萬,”說完那哥們提了提褲子或者說只是做了個提褲子的動作。 他的褲子沒什麼問題,他喝得有點高了。
“但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該加那個又字,”最後我淡淡地應道,“照你這麼說的話老王總共就大贏了那一次。”
其實我心裡想的是,哪怕一次也好。 靠,一千萬!
日期:2015-02-27 15:17:43

(第五章/7)
後來我再沒聽人提起過老王,也不知道他最後去了哪,是不是還在澳洲,有沒有再次輸光。 我最後一次見老王是在大學畢業前夕。 因為直到那會我還沒找到工作所以就去他那兒辦理暫緩就業的手續。 當時他看起來不是很忙,就跟我聊了些關於工作和人生的事。 念大學時很少會有人真正跟你聊起這個,所以當時的場景我記得很清楚。 他問我有沒有打算考慮公務員什麼的,我說沒那個打算並且補充說我這人自由慣了恐怕吃不了公家飯。 他對此表示贊同,然後感嘆著說所有的體制都是一頭野獸,區別僅僅是有的野獸是被關起來的,有的則根本沒被栓住。 你靠近這頭野獸時能藉取它超常的能量,狐假虎威,但同時自身也隨時有被它吞噬的危險。 慢慢地你會跟它融為一體,身不由己。 最後他莫名其妙地問我有沒有看過那部電影,就是《肖申克的救贖》那部。 我說我看過一些但沒怎麼看完。 那部電影的問題是太他媽的長了,我心想。 確實很長,我幾次都沒看完。 他說他很喜歡那部電影,痴迷那種逃出生天的感覺。 我打著呵呵說公務員什麼的體制內工作應該還沒他說的那麼糟糕,要不然怎麼還會有這麼多人削尖了腦袋往裡擠。 他望著窗外一樹火紅的鳳凰花,有點悵然若失地說現在就是個盲目的年代,很多人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對自己沒信心,只想過一種圈養的生活。 不知死活。 沒錯,我記得他提到過這個詞,彷彿他自己也是個半死的人一樣。 可能他察覺到自己有點失態,於是轉過身正色朝我解釋道,對大多數人而言三十歲也許僅僅是人生的開始,但對體制內的人來說三十歲可能就是人生的終結,因為你心裡明白自己的人生不會再有什麼起色。 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那股子惆悵。 我心想也許這傢伙那兩天剛好過三十歲生日什麼的,所以才額外有點感慨吧。

時至今日,我多少能理解他當時的那種心情了。 也許那些沉迷於賭博的傢伙能比常人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人生的處境,所以才敢孤注一擲——他們看透了自己所擁有的那一切原本也不過如此。
日期:2015-02-27 15:29:00
(第五章/8)
從團委辦公室出來後還沒到晚餐時間,於是我就去S大的舊圖書館逛了下。 S大正在新建一個圖書館,就建在校門口進來沒多遠的主幹道邊上,跟大禮堂挨在一起。 那個號稱全亞洲最豪華的新圖書館其實是用來充點門面的,書籍什麼的主要還是放在舊圖書館。 S大給我的印象就是它一天到晚都在想法子向世人證明自己。 這正是它的問題所在。
之前我已經來這兒查找過,關於百家樂的書籍資料圖書館一本都沒有。 別說專著,就連提都沒有書提到過它。 如果你不想被別人當成個怪物看待,你就最好就不要提起它,提起賭博或者百家樂或者任何有關澳門的事。 有時候讓我惱火的就是這些。 就好比你家裡有些破罐子舊衣服,已經很爛很舊了,一直都堆在那裡堆在你天天喝水吃飯的地方,但你提都不能提一下。 我是說你談都不能談一下。 沒人願意跟你談起它們。 唯物主義的最大悖論就是,壞的東西只要你不提起它們,它們就彷佛不存在了一樣——當局很多人對此深信不疑。

在圖書館前廳的電腦上搜索了一翻後,我又去各館室尋找了一下。 裡頭那些研究博弈或者股票投資等方面的書籍全都他媽的都在扯一些空洞得不行的廢話,說起來彷彿都煞有介事,但仔細一讀切實可行的方法一樣都沒有。 最後折騰半天找到本介紹梅山文化的社科類書籍,就借了回去準備翻翻看。 梅山這種鬼地方就是這樣,待在那的時候你往往受不了它,但離開了又會懷念。 臨走時我又把上次讀過的一本羅叔卡博的詩集再次借了回去。 同一本書最長只能藉一個月,上次因為忙著研究百家樂那書我還沒怎麼讀完。

日期:2015-02-27 15:37:36
(第五章/9)
除了看小說外,我偶爾也讀詩,但讀的遠沒有顧海那麼多。 我只讀少數幾個人的詩,比如羅叔卡博。 顧海以前曾經說羅叔卡博的每首詩其實是一篇小說,正如他的短篇小說也跟詩歌般精煉一樣。 羅叔卡博最出名的詩歌當然就是那首歌頌老虎的詩了,不過我最喜歡的是他那首十四行詩《阿根廷之夜》,我記得其中的一個譯本應該是這樣:

探戈舞動的夜晚涼風打潘帕斯草原吹來帶來了游牧民族的信息和巴拉那河的氣味從未灌溉過的土地,高喬人的故里被涼風吹醒,被高山和大海包圍他們的羊群他們的馬在涼風中衰老並死去。

原題:生死百家樂,拔一拔澳門賭徒的奇葩人生
作者:梅山唐德
來源:天涯社區、易讀
小編:sagemao

來源 : sagemao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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