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覺得人腦記憶力很爛,這個感覺沒錯——會忘記昨天吃什麼、會記錯密碼,同一段回憶每次想起都可能被自己悄悄改寫。但人腦只用大約 20 瓦的功率,差不多一顆昏暗燈泡的耗電量,就能同時處理視覺、平衡、語言理解,還能邊走路邊接電話邊想晚餐吃什麼。這件事,目前地球上所有的 AI 晶片加起來都做不到同等效率。
關鍵差異在於架構本身。人腦裡由上百億個神經元與突觸構成的網絡,背後靠的是這種「同時身兼記憶儲存與運算處理」的結構,就像是記憶跟運算在同一個地方完成,也就是所謂的『存算一體』,完全沒有搬運資料的中間成本。
AI晶片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架構,叫做「馮紐曼架構」:運算核心(GPU)跟記憶體(DRAM、HBM)是兩個分開的單位,每算一步,資料就得從記憶體搬到運算核心,算完再搬回去存放。這個「搬資料」的過程,正是AI晶片最耗電、最耗時間的部分,業界稱之為「馮紐曼瓶頸」。也因為這個瓶頸,AI伺服器需要又大又快、頻寬極高的記憶體,才能讓昂貴的運算核心不要因為等資料而閒置。這正是這一整場「記憶體超級循環」的根本原因,AI的運算模式,天生就是「記憶體吃緊」的架構。
台廠財報現況:旺宏、力積電怎麼受惠,又該注意什麼
一、力積電:賣廠換現金,再把自己重新定義成「記憶體+邏輯+3D AI代工」三合一
力積電第一季把苗栗銅鑼廠(P5廠)賣給美光,一次性處分利益墊高了單季獲利,稅後淨利142.3億元、EPS 3.36元,但如果拆掉這筆一次性收益,本業獲利其實只有5億元左右。7月14日力積電公布第二季財報:單季營收172.91億元,季增27%、年增53%;毛利率由第一季的10%提升到28%;稅後純益32.91億元,每股純益0.76元。表面上看,稅後淨利較第一季衰退77%,但這是因為第一季有出售銅鑼廠的一次性利益墊高了比較基期,若同樣排除一次性因素,本業獲利是從第一季約5億元,成長到第二季約32.9億元,成長動能主要來自7月再度調漲DRAM投片價格45%,以及8吋、12吋邏輯代工價格同步上調10至15%。
董事長黃崇仁在法說會上把公司重新定位成「不再是傳統成熟製程晶圓代工廠」,而是同時布局記憶體代工、邏輯代工,以及先進封裝新業務(公司稱為3D AI Foundry)的公司。這塊先進封裝業務底下包含四項產品:把多片晶圓直接堆疊在一起、做出省電小體積方案的WoW(晶圓對晶圓堆疊);利用力積電原本DRAM製程優勢做出的高密度矽電容(已通過英特爾EMIB先進封裝認證);墊在GPU跟HBM記憶體中間、負責縮短資料傳輸距離的矽中介層;以及幫美光的HBM晶圓代工後段製程、一路簽到2030年的長期合約(美光已預付3億美元供力積電添購設備)。這塊業務的營收占比從第一季3.2%提升到第二季5.4%,公司設定的目標是三年內提升到20%。賣掉一座舊廠,換來的不只是現金,也將原本做DRAM的技術跟產能,重新導向「幫AI晶片做封裝與連接」這個新市場的空間,一邊繼續吃記憶體漲價的紅利,一邊卡位AI供應鏈裡先進封裝這塊還在成長的業務。
籌碼結構上,力積電比旺宏更極端。目前大戶持股比例43.94%,股東人數僅191人;散戶持股比例31.45%,股東人數卻高達651,016人,總股東人數669,151人,等於不到200人的大戶,跟超過65萬名散戶,共同持有這檔股票。股價從年初起漲、7月15日單日還一度大漲9.97%衝上76.1元,這種「少數大戶、巨量散戶」的籌碼分布,代表題材一旦發酵,散戶追價的力道會非常明顯,但同樣地,散戶人數越多,一旦市場情緒轉向,賣壓的分散性跟不可預測性也越高,這是追高前要先想清楚的風險。

<上圖:力積電(6770)股權分散圖>
二、旺宏:連虧10季的老將,靠「別人退場」意外翻紅
旺宏的故事,某種程度上比記憶體本身更戲劇化。這家公司連續虧損10個季度,一路撐到2026年第一季,才靠著單季EPS 0.9元、優於市場預期的0.37元,正式終結虧損。日本、韓國大廠陸續退出低容量MLC、eMMC市場,而這塊利基型記憶體的供給缺口,旺宏也成功抓住機會變成財報上的獲利數字,憑藉主動的定價策略與庫存管理,第一季NAND產品營收季增90%、年增382%,eMMC更出現嚴重供不應求,公司也同步規劃220億元資本支出,把12吋廠月產能從2萬片擴增到2.5萬片以上,上半年營收295.93億元,年增128.8%,半年就超越去年一整年的營收規模。
不過看這波股價行情,籌碼面的結構同樣值得留意。目前旺宏大戶(千張以上)持股比例45.65%,股東人數僅306人;散戶持股比例37.27%,股東人數卻高達474,223人,總股東人數480,362人。換句話說,這是一檔「不到400人的大戶掌握將近半數籌碼、卻有將近48萬名散戶分食剩下籌碼」的股票,股價從連虧10季的谷底一路衝上150元附近,這種漲幅很容易吸引大量散戶追價進場,一旦題材降溫,籌碼分散且人數眾多的散戶結構,賣壓會相對難以預期,追高的人要自己留意部位控管。

<上圖:旺宏(2337)股權分散圖>
HBM解決的是頻寬,不是架構,但業界買單的原因很現實:做得出來,需求就吃得下
面對馮紐曼瓶頸,業界過去十年的答案是HBM。HBM使用矽穿孔技術,把多層DRAM晶片垂直堆疊,透過矽中介層跟GPU肩並肩擺在一起,大幅縮短資料傳輸距離、拉高頻寬、降低功耗。效能上業界毫無異議:SK海力士HBM系列毛利率高達63%到67%,產能全數賣到2026年售罄,客戶排隊等貨,這已經是記憶體產業裡毛利最高、也最搶手的產品線。
但「做得出來」跟「做得順利」是兩件事,這才是業界真正頭痛的地方。HBM是把多顆DRAM裸晶垂直堆疊,任何一層良率不到100%,整顆堆疊就報廢,假設單層良率97%,堆疊12層後,全部合格的機率會掉到69.4%,等於每疊高一層,成本風險就乘一次。加上堆疊層數越多,晶片之間熱膨脹係數的差異會讓封裝翹曲,散熱也越來越難處理;做出來以後還得靠台積電獨佔的CoWoS先進封裝技術,把HBM跟GPU精準組裝在同一塊基板上,而CoWoS產能同樣已經賣到2026年全部售罄,變成整條AI晶片供應鏈裡最緊繃的環節。
馮紐曼瓶頸依舊未被解決,但在AI發展趨勢下一貨難求,也讓大廠紛紛轉去研發製造HBM,縮減了其他記憶體的產能,讓台灣的記憶體廠出現了轉機。
「存算一體」的三層次
面對馮紐曼瓶頸,業界目前的解法不是讓記憶體徹底變成運算單元,而是分成不同程度去縮短「記憶體」跟「運算」之間的距離。存算一體的終極理想,是像人腦突觸那樣,記憶跟運算在同一個地方完成,沒有搬運資料的中間成本。業界依照儲存與計算單元結合的緊密程度,通常分成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近存計算(PNM),計算單元跟記憶體單元分處不同晶片,但透過先進封裝技術(像2.5D/3D堆疊、HBM)把物理距離拉到極近。這種做法能大幅提升頻寬、降低延遲,但本質上仍保留傳統的快取結構,資料還是得搬進運算核心才能算,代表技術就是HBM本身。
第二層是存內處理(PIM),把簡單的計算邏輯直接嵌進記憶體晶片或記憶庫周邊,資料不用搬到CPU、GPU,可以在記憶體晶片內部就近完成部分運算。但架構上仍然保留了「微處理器」跟「記憶體」的分野,屬於對傳統架構的改良,不是徹底融合。
第三層是存內計算(CIM),這才是最徹底的存算一體:利用記憶體元件(SRAM、阻變記憶體RRAM等)本身的物理特性,直接在儲存單元內完成邏輯與矩陣乘法運算,做到「讀出即計算」,從架構上完全消除快取結構跟多餘的資料搬移,能效比也最高,被視為解決記憶體牆瓶頸的核心終點。
各大廠現在的答案,落在哪一層
記憶體原廠自己在做:三星、SK海力士
三星正在跟主要客戶合作開發LPDDR5X的PIM技術,預計今年下半年出樣品,屬於PIM這個層次;三星同時也在開發一款叫GAIA的4奈米AI PC加速器,目標2027年底量產,計畫結合下一代PIM技術,直接在記憶體內執行運算、減少資料搬移。SK海力士在CES 2026上展示了基於PIM架構的AiMX,同樣屬於PIM層次;但SK海力士跟TetraMem合作、用憶阻器直接靠電阻值變化完成運算的那款晶片,已經進到CIM這個最徹底的層次,是目前業界唯二真正做到「讀出即計算」的具體成果之一,也是兩家原廠裡走得最遠的技術路線。
新創挑戰者:D-Matrix、Cerebras、Groq
這幾家新創走的路線,本質上都是想繞開傳統GPU+外部記憶體這種馮紐曼架構,讓運算盡量靠近資料儲存的地方,但嚴格來說,多數還停留在PNM到PIM之間,不是CIM。
D-Matrix今年6月量產了一款叫Corsair的推論加速平台,號稱處理小型推論任務時速度是輝達獨立GPU的10倍、耗能只要五分之一,台積電6奈米代工,累計募資約4.3億美元,投資人包括微軟的M12創投跟淡馬錫,不過這款晶片扛不住超大參數模型,OpenAI、Anthropic這種大模型跑不動。Cerebras走的是晶圓級晶片路線,把整片晶圓做成一顆超大晶片來減少晶片間傳輸,今年已經成功上市,估值超過500億美元。
輝達自己怎麼做:花錢買下技術授權跟人才,不是收購
Groq做的是SRAM架構的語言處理單元(LPU),把大量高速SRAM整合在運算核心旁邊,把距離壓縮到極致,這個做法落在PNM到PIM之間,仍保留獨立的運算單元跟儲存單元。輝達去年12月與Groq達成一項非獨家技術授權協議,支付約200億美元現金取得核心技術授權,並延攬創辦人Jonathan Ross等關鍵團隊加入,Groq公司本身仍獨立運作。今年GTC大會發表的Groq 3 LPU交給三星代工量產,預計第三季開始出貨。輝達不是在旁邊看新創挑戰自己,而是直接把最有威脅性的技術路線收進自己的產品線,一邊維持GPU本業的CUDA生態系霸權,一邊把「縮短記憶體距離」這條路線也納入麾下。
記憶體的繁榮與最終道路走向
從PNM到PIM再到CIM,這條路線圖其實也是記憶體產業自己的救贖之路——只要CIM還沒有真正大規模商用,資料中心對傳統DRAM、HBM的胃口就不會消失,馮紐曼瓶頸依舊沒被解決,反而讓大廠更積極把資源砸進HBM研發跟製造,排擠掉其他記憶體的產能,這正是旺宏、力積電這類台廠這一輪能翻身的根本原因。
但這條路終究是有終點的。記憶體產業的歷史,本質上是一部繁榮與蕭條交替的循環史,這一輪超級循環的驅動力,是AI伺服器對HBM及高階DRAM近乎不設價格上限的需求,TrendForce把2027年全球記憶體市場規模一路上修到超過1.28兆美元。但供給端遲早會反應:三星、SK海力士已在南韓政府的國家計畫裡,目標未來五年把產能翻倍;中國的長鑫存儲更用低於市場價近一半的價格搶市占,2027年新廠就會投產。更長遠來看,一旦CIM技術真正跨過精度、良率、散熱這幾道門檻,走出邊緣裝置的實驗室階段,資料中心對傳統記憶體的結構性需求可能會被從根本上改寫,這才是記憶體產業真正的最終變數,不只是短期的供需循環,而是運算架構本身會不會被徹底重寫。這正是為什麼旺宏、力積電現在的財報數字亮眼,但法人報告仍普遍提醒需留意存貨去化與產業週期性波動,記憶體從來沒有真正長期大多頭過,這次差別只在於,繁榮期可能拉得比過去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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