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年輕人火焰旺……自然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唉,算了,反正都是注定的,改了也不中用。人這一世喲……總是自己活過一回才曉得深淺! ”祖父顫顫巍巍地說,中間猛然咳嗽了兩聲。
我見他咳得那麼利害就沒再接他的話了,但我沒想到這竟然是我最後一次跟他說話。
日期:2015-02-28 11:52:14
(第六章/4)
第二年夏天祖父過世了,那會我正在期末考試沒請到假回去給他送終。 關於祖父逝世時的情況,老家有好幾種說法。 祖父那幾天身體突然好轉,於是出門走動了一下。 剛好村上有戶人家請他去幫小孩收嚇。 他答應著就去了,傍晚在那人家裡吃飯時喝了些酒。 回來後當晚就悄然過世了。 一般的說法認為祖父生平行巫使術,多少有些積怨或有損陰德之事,所以他是被小孩家的什麼人放點了。 放點是梅山地區的一種巫術,跟湘西的放蠱有點類似。 區別在於放蠱需要藉助外物為媒介,蠱蟲什麼的,但放點卻像點穴一樣更隱蔽更邪門。 另一種說法認為那小孩是自己找到我們家去的,他以一種近乎蒼老的口吻告訴祖父說交接的時候到了,說他這麼一大把年紀還不把神巫的位置空出來恐怕會秧及後人。 有人說那個小孩的右手也有六個手指,但畢竟沒人親見。 況且這種事現在大家也只是滿足於茶餘飯後說說罷了,沒人再去較真。
祖父的葬禮是在唐氏宗族的祠堂舉行的,十分隆重。 治喪期間幾乎梅山地區所有五十歲以上的人都陸續前往那裡弔唁,人們幾乎是懷著告別一個時代的心情來談起他和他作為神巫的一生。 很多平時跟隨子女在外地生活的老人也都趕回梅山參加他的葬禮。 這些梅山上了年紀的人如此重視祖父葬禮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隨著梅山年輕一代都外出打工加上他們對梅山老一套搞法的日漸生疏,自祖父去世之後梅山地區將不再公認統一的神巫人選,傳承逾千年的梅山神巫風俗已經日漸式微並行將消亡。 任何東西逝去時,總是會留下一個美麗的背影讓人懷念。
大學的期末考試持續了差不多兩週,每隔兩三天才考一門,總給人一種凌遲處死的意味。 考試結束後祖父的葬禮已經結束,我便沒回梅山了。
日期:2015-02-28 11:57:46
(第六章/5)
大一暑假我又去了趟澳門,帶了五千港幣的本金。 事先我打聽到賭場酒店的房間價格蠻高,所以就在賭場附近大概步行十五分鐘的地方找了小旅館住下,才一百五港幣一晚。 吃飯也順便在附近的小餐館解決。 這次我第一家進的依然是老葡京的娛樂場,我對這個場子懷著一種因曾經嬴過錢而帶來的不切實際的信任和好感。
但是這次沒這麼好運。 頭一天我在裡面轉了整整一天,開始時我像上次一樣找人氣旺的台子跟大路打,幾次都很不順。 我發現大路往往在最靚的時候就爆路了,很多圍觀的賭客都是一入局即被殺。 幾次失利後我輸了差不多兩千本金。 慢慢地我的壓力越來越大,每次下注前都躊躇不前,左右搖擺。 越是在你左右搖擺時開出來牌越是彷彿刻意跟你作對。 你看路的走勢覺得像是要出莊,但同時你心裡想著這牌路可能不太可靠實際開出的可能會是閒。 雖然你心裡這麼想,但你還是出於慣性下了莊,結果開出的恰好是閒。 這時你心裡就開始犯嘀咕了。 下一把等你反路而行,結果卻偏偏開出了合路的牌。 如此幾個來回,你心裡難免越來越窩火。 但這時你偏偏還不能發火,你得保持冷靜! 我告戒自己要盡量冷靜。 我回顧起一些之前在S大研究百家樂時看到的攻略和守則,即在連輸時最好暫停一會。 於是我停下來休整。 但我心中的那股子火氣實際上並沒有完全消退,在我暫停看了幾手好牌又跟自己預想的情況一致時,終於又忍不住押了一把重註,結果偏偏又是輸。 如此一來,我的情緒完全失控了。
等我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完全處於無法控制的瞻妄狀態時,我已經把身上所帶的四千現金都輸完了。 我痛恨自己怎麼如此幼稚和盲目。 這種於事無補的悔恨讓我有一種接近絕望的感覺。 就好像有一個唾手可得的發財機會被自己愚蠢的錯誤所葬送。 我只能強忍著心裡的不快走回旅館。
日期:2015-02-28 11:59:04
(第六章/6)
我在旅館還有一千的賭本,這原本是留作後備金以防萬一的。 另外出行時我還準備了一千五的旅費,那個是另計的,但已經花了差不多五百——盲目自信的我一次性訂了三天的房。 我在旅館的房間裡躺著,回想剛才的牌局。 我發現自己的投式並沒什麼錯誤——很久以後我才不得不相信原來百家樂的任何投式都無所謂對錯——錯就錯在運氣差時不該負追胡亂加碼。 我洗了個臉想小睡一把,但根本睡不著。 我在想剛才我在加碼時為什麼不能連出三個莊或者閒。 只要能碰到一個三連我就能全部回本,因為我是在翻倍勝進。 最後我把剛才的失利歸根到底還是歸結於運氣太背了,三連的牌路都碰不到。 但我轉而一想,既然三連都沒有那牌路明顯就是偏跳。 情形一下子明亮了。 我突然非常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打跳,如果打跳一定能碰到三連跳以上的情況。 而且正常情況下這種牌路只能是打跳才對,這只能說明我那會的情緒已經亢奮到連最基本的邏輯判定都無法做出的地步。
如此一想,我禁不住嚇出一身冷汗。 我在想幸好當時自己手頭的籌碼不夠多,如果有更多,哪怕是多一百倍多一萬倍,以那種狀態肯定也會輸個精光的。
日期:2015-02-28 12:01:37
(第六章/7)
當天剩下的時間裡我一再告戒自己要完全調整好心態後才能繼續進賭場博弈。 我沿著馬路往海邊方向走。 那個後來建成美高梅金殿的地方,當時正在圍海填地。 到海邊後,我隨意找了塊地方靜坐著聽歌。 剛開始我聽幾首老歌,周杰倫的《米蘭的小鐵匠》,孫燕姿的《嗨,裘德》,游鴻明的《下沙》,陳奕迅《你的背包》等等。 後來我在重複聽聶農的《梅山往事》。 《梅山往事》是一首用梅山方言演唱的歌曲,歌詞大意如下:
梅山往事那時打電話你說過年肯定回梅山你說要喝碗擂茶再去舞龍日子多瀟灑我說好吧搶到車票再說路還很漫長你說不會不會只要想回總能有辦法那年在車站你說過完今年就回梅山整點黑茶搞個桔園去他媽的朝九晚五我說好吧回來再說路還很漫長你說不會不會只要想回總能有辦法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在走南闖北
那些燈紅酒綠醉生夢死讓人放不下你說不是不是世道艱辛難掙買路錢我說好吧想回就回不要再硬撐你跟我提起的梅山往事一籮筐說什麼再去扳泥鰍打板栗捉條蛇燉雞我說好了別做夢了現在不是少年時你說不會不會等你回來從頭再計議我跟你提起的梅山往事一籮筐
說什麼弓開弦斷箭來碑擋自己多保重
第16節
你說沒事放心在外面行得正走得穩我說好吧好吧不要非得發了財再回這是聶農自己最喜歡的一首歌,他有很多朋友早年都離開梅山外出打工了,只有他窩在梅山一直到前幾年才不得不出去打流。 我哥跟聶農是同一屆的他倆還是朋友,所以我跟聶農也還蠻熟。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聶農經常來我們家跟我們一起聽我祖父講戴圈子的故事。 戴圈子是梅山地區家喻戶曉的一個專門以打流為業的騙子。 他成天騙吃騙喝樂此不疲。 那些故事裡頭有很多搞笑的情節,但騙子也罷被騙的也罷好像那時的人們都很開心。 聶農的歌我以前最喜歡聽他翻唱的那首略有異域風味的《普蘭少女》,不太喜歡這首《梅山往事》。 可自從我離開梅山獨自出門在外後漂泊後卻有點喜歡這首歌了,時間越久越喜歡。
日期:2015-02-28 12:02:32
(第六章/8)
當我在海邊靜坐的時候,我在想自己何苦如此糾結? 若是我全部輸了又會能怎麼樣。 其實不會怎麼樣。 這次我總共帶了五千的本金,只是上次贏利的十分之一,根本無傷大雅。 剛才投注失利給我造成很大挫敗感的真正原因在於,它以極其挑釁的方式不費吹灰之力地摧毀了我在上次嬴錢後建立的通過順應人氣和牌路來獲利的理念。 上次的好運讓我誤以為自己發現了穩定嬴錢的秘方,其實只不過是剛好趕上一個向上的波動罷了。 這麼一想我反而坦然了。 既然只能靠運氣,那就乾脆順應運氣去下注好了。
天色漸黑後我回到旅館早早地睡了。 白天首戰受挫,剛來澳門的那股興奮勁早已蕩然無存。
不過也好,如此一來我反而安穩地大睡了一覺。
日期:2015-02-28 12:04:46
(第六章/9)
第二後我直接把房退了,多交的兩天房錢只能當是狂妄自負的學費。 我一大早來到葡京賭場坐了趟費的車去港澳碼頭買了下午回深圳的船票。 我原本以為清晨去碼頭的車不會有什麼人,結果卻大吃一驚。 車上東倒西歪坐滿了鏖戰一夜後倦容滿面的賭徒,大多是些四五十歲的大叔大媽,也有幾個操著北方口音的年輕小伙。 其中一個頭髮染成紅色的哥們想必是嬴了不少,還在一個勁地談著昨晚某個時候的一靴奇牌。
“連開二十個莊,誰也想不到呀!要不是親眼看到,甭說是二十,就是十五個我都不相信。”
他說話的聲音吵醒一個打磕睡的廣東大媽,尤其是他說“甭”字的腔調有股特別的勁兒,彷彿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憑著自己的技術把澳門的各家賭場嬴個底朝天。 大媽嘀咕了一聲“痴線”就把頭轉向另一邊繼續睡了過去。
買了回深圳的船票後我還剩下一千二百塊錢,因為從深圳坐車回S大還得再花一百多塊,所以我就把兩百塊錢塞在襪子裡面,並且暗暗告誡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動用這些錢。 整理完後我隨意吃了點早餐,然後再次殺回賭場。
這次我去了後面的財神,不過清晨卻沒什麼人,連大廳娛樂場的荷官都彷彿隨時要睡倒在桌上。 我在裡面轉了一圈,見到一個漂亮的荷官穿戴整齊地前來換崗就馬上跟了過去。 她跟之前一個長得彷彿臉被什麼啃過的中年大媽換了崗後站在台前環視了一下,點頭向我示意。 澳門賭場的荷官都是些四五十歲的本地大媽,你很難見到幾個漂亮的服務員。
“老闆,請!”她用普通話說道。
她的語氣除了帶著一股職業性的禮貌和客氣外,還隱藏著一種略帶曖昧的私人性質的邀請,彷彿在說既然在這麼美妙的清晨相遇,為何不坐下來一起玩幾把。
日期:2015-02-28 12:06:17
(第六章/10)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台前,找了個居中的位置坐下來。 我在想反正輸得差不多了,何不找點樂子。 至少眼下這個美女總比那些讓人壓抑得不免想發火的更年期大媽荷官要好得多。
“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買了一百的閒後,我邊問她邊看她發牌。
她皮膚很白,但看得出並非只是化妝的成果。 在娛樂場某些女孩會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楚楚動人。 她們的妝只是輕描淡寫,話也不多,而且她們不會特意彎下身來討好你。 她們好像在跟什麼事賭氣,同時又是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 你既不會知道她的過去,也不可能知道她的未來。 唯有此刻她們破光而出綻放在你的面前。
“沒錯,我老家四川的。來澳門工作快兩年了!”
“哦,這樣。難怪。”我應道。
剛才壓閒的一百中了,我把嬴來的一百跟本金一起繼續押了閒。 當我並不太確定該壓什麼的時候我就壓閒,省得壓莊嬴後抽水麻煩。 這當然純粹是個人愛好,並無理論支持其正確性。 但如果是在莊六點贏了只賠一半免佣台,職業賭徒是全程只打閒的。 因為那種規則下押莊很虧。 需要說明的是全程押閒並不是指把把押閒。 你可以選擇不押,如果要押就押閒。
“不過澳門的荷官好像很少有內地人,你年紀輕輕居然……”我邊下注邊同她調侃。
“我是跟我姐過來的,她老早就在這邊做……跟朋友做生意了。”她打斷我並解釋道。
她想掩飾點什麼,結果弄巧成拙,彷彿她姐在澳門做小姐這件事情還不夠人盡皆知一樣。 不過話又說回來,並不是隨便什麼女人都能跑來澳門做小姐的。 所以我估摸她姐應該也是個狠角色。
你這一生總會遇到一兩個四川女的,她們狠得讓你沒話說。
日期:2015-02-28 12:08:20
(第六章/11)
接下來有那麼一會我們沒再說話,因為這會已經連出了五個閒,我趁勝追擊越壓越大。 我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覺得這串閒會一直開下去。 我頭手共有將近三千的籌碼,我決定用一千籌碼過三關。 所謂過三關就是在勝後將營利和本金全壓下去,連續三次。 下注後我略帶緊張地看了荷官一眼。 她面帶微笑,彷彿在鼓勵我,又彷佛在嘲笑這一切。 開牌後又是閒,而且是2點勝1點。 如此一來我的信心變得莫名地強大。 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如有神助! 昨天的霉運真的離我遠去,幸運再次降臨。 我成功過了三關,籌碼增加至一萬出頭。 百家樂就是這點讓人難以抗拒,每當你心灰意冷時又會來那麼一段運氣讓你突然又有種衝上雲霄的感覺。 那是種彷彿一切皆有可能,萬物皆為我所用的感覺。 呼風喚雨,讓人無法抗拒。
可是這會當我否極泰來,不但扳回了昨天輸掉的四五千本金還倒嬴了幾千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心虛了。 我擔心好運會隨時消失,就在我一念恐懼之時,或者在別的賭客一個不禁意的跟風下注之後,甚至在荷官眉宇一皺之間。 我賞了個一百的籌碼給這位美女荷官喝茶,然後開始整理籌碼準備走人。
“運氣這麼好怎麼不多玩會呢?”她看我要走,便禮貌性地問了句。
“趕著坐船回深圳呢。”我敷衍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阿眉吧,畫眉的眉!”她答道。 聽起來彷彿她真叫阿眉一樣。 但我知道那隻是她備用的無數藝名或者說別名之一。
原題:生死百家樂,拔一拔澳門賭徒的奇葩人生
作者:梅山唐德
來源:天涯社區、易讀
小編:sagemao
來源 : sagemao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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