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式法官、美式作風

還是退下當律師罷（黃維幸）         2010年11月08日蘋果日報

陳水扁等二次金改收取現金一審判決無罪，各界譁然，多加撻伐。

數十年來，法界以虛無縹緲的抽象原則堆砌，及以咬文嚼字的文義解釋為能事，到此是「大放異彩」，自食惡果。

批判本判決法律解釋的荒謬是輕而易舉，什麼總統職務以《憲法》列舉為限叫做「罪刑法定主義」，望文生義，語無倫次。但是，我不想著眼個別的法律論證，只想超越本案，從本案對司法權似是而非的曲解思考。

法官判決講求妥適 參審法官早就預料到無罪判決會受批評，所以特別指出：基於「罪刑法定主義」的人權保護機制，判斷犯罪必須立足於「評價的科學性」(？) 及「預期可能性」(？)，貫徹「法律安定性」。由於了解及解釋法律一定超乎 「未經嚴格驗證」(？) 的常識，非你我凡夫俗子所能理解，所以，不能隨 (要求消滅貪腐的)「民意」起舞。看似大義凜然，雖千萬人吾往矣！

事實上，表現出極為淺薄的法學素養及對司法權一種脫離脈絡的誤解，不過這些還屬個人層面。

從司法制度上看，法學界長久以來有一派學者為了司法審查權問題，指出法官任命及終身制度欠缺民主正當性。本判決雖然不在審查法律違憲，可是司法權之「對抗多數」問題的本質還是一樣，何況本案還是順從阿扁無罪的「民意」，對抗消弭貪腐的期待。所以，行使司法權永遠必須衡量司法制度正當性的一面，謙沖為懷，忌諱刻意當「司法英雄」。

司法權的行使又不像法學論著。就像英國政治哲學家穆勒所言：以1人對抗99人，也許那一家之言是對的，因此，學者的議論可以獨立大膽，因為學者只能試圖說服讀者，沒有即刻的效力。法官的判決則不然，判決是行使公權力，效果立現，因此講究的是判斷所需的睿智，處理結果的妥適。

我們的法官制度基本上是模仿歷史上的法國制度，法官的選拔、培養、升遷與一般公務員生涯無異，一旦進入這個系統，又受到終身保護，適合充當法官與否，已很少再提出檢驗。但是，法國的司法傳統使法官低調又傳統，不太會逾越本分做出什麼石破天驚的大事或蠢事。

法式法官美式作風

英美的法官除美國一些州有民選制度之外，通常由資深律師或學者中挑選。這些人長期在社會上活動：個性、人格及學識久經考驗，任命之後比較不會做出狀況外的表現。所以，即使一般而言，美國的法官較法國法官積極，不僅議論較多，以司法權介入也更形廣擴，但兩國各自以獨特的法律文化運作。

不幸，由於國人對美式文化的熟悉，在本案形成了以「法式」法官行使「美式」法官社會功能的奇特結合，後果有時不堪設想。我們的法曹挑選制度，大都以考試的能力為憑，來者不拒。仔細研究多年來的法官懲戒實例，又發現不適任的法官比比皆是，與處罰之不成比例，形成強烈的對比。例如，喝花酒或幾乎從事內線交易的法官常常以記過，最多以休職一段時間了事。這些人在例如美國的制度下，根本沒有成為法官的可能。我們的制度因此造就了一些法學素養不佳，缺乏司法沉穩的性格，反而不分青紅皂白，一意積極擴大行使影響深遠的司法權的法官，除非他們違法，又缺乏有效的制裁，這是本案呈現的制度問題。

若我們厭惡天天上演「一夫當關」 的鬧劇，也許該要求這些混進司法體系的官僚轉行當律師，別把公權力當兒戲，要憑真本事吃飯。 作者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美國哈佛大學法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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