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1日星期六
我點算一下籌碼,贏了差不多三萬。開局不錯,再連贏幾把就能把下午輸掉的四萬打回來。出了兩個莊後,第三把我火速下了五千的莊,準備乘勢跟一注。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響:「哇靠,剛才好靚的路!」一個女人邊說邊靠近這張台,我沒轉身就知道來的是劉云。此刻我寧願見鬼也不願見到她,我發誓,但她坐下後明顯就沒打算走了。
荷官向她點頭示意,問她這把要不要下注?她則兩手一攤,呵呵地說她已經輸光了,只想過來幫朋友看看。我面前堆了蠻多籌碼,我擔心她會找我借。這會兒我他媽的特後悔下午在永利跟她搭訕。原本我賭博的紀律之一是絕對不跟任何人搭訕。我也不跟熟人一起賭。熟人不僅會分散你的注意力,還會干擾你的心理,進而影響你的判斷力和自制力。說起來其實我下午也沒主動跟她搭訕。可是有些人有些事總是會自動找上門來,你防不勝防。沒辦法,我只能禮貌性地半轉身朝她望了一眼並招呼著叫了聲云姐,然後向荷官示意開牌。剛開始四張都是十跟花牌,莊閒都是零點。補牌時閒出了個A,一點。我一樂,心想應該贏定了。結果莊補牌時又出了張花牌還是零點。百家樂閒一點贏莊零點。操,果然是掃把星!我心裡不禁犯嘀咕。
云姐惋惜地嘆了口氣,挪了下位置朝我靠過來。我對她苦笑了一下,琢磨著要不要停止戰鬥果斷離開。她倒是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跟我說這說那拉起了家長。她說她下午回客房收拾一下後把房退了,東拼西湊又搞了五千塊去老葡京搏運氣,還說什麼老葡京殺氣沒那麼重,如此云云。她碰到一個九連莊,中途贏了差不多三萬,不過最後還是輸個精光。
我心想妳五千贏到三萬,已經翻了五六倍了還不停手想怎麼著?難道妳真以為自己是『賭神』不成。但我面上只能跟她說好可惜早知道控制一下節奏就好了之類的廢話。賭徒都是那樣,好不容易碰到運氣順,贏了點錢哪肯輕易罷手,總想著乘勝追擊撈一回大的。可是往往在無端加重注碼後反而輸大了。如此一來絕大多數賭客都會怒火中燒,一門心思想著再撈回來。什麼觀察牌路運勢,什麼大輸後暫停,什麼止損限贏,什麼保持贏利離場,通通拋諸腦後。結果自然免不了再次被清袋。這事要換成是我,恐怕也難以倖免。
云姐來了後,我又陸續下了七八手,輸多贏少,但這靴牌總體算下來,我還是贏了兩萬,於是我在某個趨勢結束後起身走人。云姐見我下注時總在路紙上記錄些什麼,便以為我有非常高明的打法,就總跟著我不放。我跟她再三解釋說那只是簡單記錄自己輸贏結果的曲線圖,沒什麼特別的作用,但她就是不信。她跟著我轉了兩三張台,我斷斷續續投了二十來把,依然是輸多贏少,開頭的贏利已經被蝕掉一半。按常理這會兒我應該要停下來休息,但我心想難道自己看路跟勢的技術真有這麼差不成?我心裡有點不服氣。況且我骨子裡其實還是希望在她面前露兩手的。我覺得自己比一般賭客懂得還多,畢竟我看過很多專業的書,也拜讀了很多論壇文章,況且以前在澳門也確實贏過不少錢。但那晚運氣實在糟透了,我在新葡京把贏來的兩萬輸完後,還倒輸了兩萬的本金,依然沒碰到任何長莊長閒長跳的路。每次都是在切入後第二三把爆路。按我的打法剛切入時只是用小注探路,一般下個兩三千的樣子。若第一把中了說明後面的路順,於是就重注殺第二三把。但那晚非常邪門,不是一切入爆路,就是在接下來兩三把內必爆,沒有一次連贏三把過三關的。
直到輸了差不多三萬後我總算理智點了,唉嘆幾聲後準備結束戰鬥。云姐則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面幫忙出謀劃策。一會兒說該打連,一會兒說該打跳,有時候又彷彿很糾結似的默不作聲。賭徒都是這副德性。自己賭的時候總是剛愎自用、一意孤行,但是在看別人賭的時候,他們就一個個變得謹慎理智起來,每一把都要幫忙分析半天才敢做決定。不要說他們自己賭,哪怕只是看著別人賭,對他們而言也是一件極其幸福的事。
早年我讀羅叔卡博的哲學名著《欲念與幻象的世界》時,那裡頭說人生原本就是悲苦的,不幸是常態,而幸福才是打破平衡的非常態。人總是在欲望的折磨下不停掙扎,欲望沒達到時就痛苦,欲望滿足後又感到厭倦,人生就在這兩極痛苦之間來回擺動。
他在那裡頭提到過,擺脫這種痛苦的兩種方式,一種是『創作』,一種是『審美』。他說只有在純粹的、不帶功利的創作活動和藝術審美時,人們才能暫時擺脫欲望的控制,進入忘我的逍遙狀態。他說那種狀態是唯一絕對的快樂,也是人們唯一值得追求的『真實幸福』。以前我覺得他說的蠻在理。但現在我覺得雖然他說的在理,但至少擺脫痛苦的方式遠不止那兩種──凡是讓人沉醉上癮的事物都能擺脫痛苦。只要我們全身心沉醉在某一事物,平時種種欲望和雜念就會暫時遠離我們,讓我們感受到一種脫離欲望後的純粹幸福狀態。而賭博是這裡頭最極端的一種,讓人上癮,讓人沉醉。
【世人對賭博有很深的成見】,總以為好賭之人無非就是貪圖享樂,總想著『不勞而獲』。其實那些真正沉醉於賭博的人,所貪戀的不過是賭博時那種『物我兩忘』的逍遙狀態。他們貪戀於自己的身心擺脫欲望後所獲得的自由和快樂。這聽起來好像有點矛盾,因為『賭博看起來是一種極其功利的事』,大伙兒無非就是想贏錢然後改善自己的生活,或者去揮霍。而改善生活的方式無非就是去滿足種種平時無法滿足的欲望罷了,不管是精神的還是肉體的。事情看起來好像的確是這樣,但在真正賭博的過程中,讓賭徒們沉醉的並不是這把贏了五千就等於白撿了一部蘋果手機那樣的喜悅。相反地,讓他們感到的喜悅,是自己在一項對智力和情商都要求極高,同時更要觀察和把握運氣的遊戲中獲得勝利的成就感。
那是一種純粹的博弈輸贏,只要賭博還在進行,這種輸贏跟金錢或者欲望無關。所以在澳門,你總是能看到很多人雖然正在輸錢,但臉上總是一副陶醉的表情。如果你突然跑過去打斷他,不讓他賭,他寧願去死。因為那樣一來,他覺得生活就剩下欲望的無盡苦役,甚至連一丁點渾然忘我的希望都沒了。
當你正賭得起勁時,這恰恰是你離欲望最遠的時候,所以你才那麼忘我,那麼陶醉!至少在這一刻你是自由的,陷於一種純粹的幸福中。而這也正是賭博為什麼難以戒除的根源──你不想放棄這種逃離被生活欲望折磨的機會。
後記:「贏要衝,輸要縮。」絕對是賭場的話術。贏要穩著打,輸也不要負追下大注。大數法則向著你,最終會贏就是會贏,不期望一口吃成胖子。股市也不適用『有把握的時候下大注』,長期而言,那只是錯覺。平均一致的籌碼最好,例如一檔股票總是使用20%的資金。
書名:生死百家樂,拔一拔澳門賭徒的奇葩人生
章節:第35節(第九章/25)
作者:梅山唐德
日期:2015年3月13日
來源:易讀
整理:sagem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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