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團長2019抓轉折

一年上億的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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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14日禮拜天


張豫冬又一次夢見自己殺人了。10月1日,國慶黃金週第一天。45歲的張豫冬時刻緊繃的心緒並沒有因為假期的到來而鬆弛。這天晚上他夢見自己殺了欠他錢的一家人,之後他在路邊的小麵館裏要了碗麵,正吃著時來了個員警,兩人還聊得挺盡興。吃完最後一根麵,張豫冬決定自首,讓對方把自己銬起來。

類似的夢張豫冬這些年沒少做。現實中的窘境,在他的夢裏持續上演。近10年來,他自稱居無定所,從一家酒店搬到另一家酒店,沒有一座城市讓他有歸屬感。長期生活在高壓狀態之中,隨時隨地保持警覺和威懾成了他的職業習慣。身為澳門賭場貴賓廳廳主,他的人生和形形色色的賭徒牢牢捆綁在一起。賭場塑造了他敏銳、謹慎、強勢的性格,賜予了他泡沫一般膨脹又破滅的財富,也給了他動盪起伏的人生。

讓他「殺人」的恨意與他當下的處境撇不開關係,刨去欠下幾十萬元小數目的賭客,如今外面差張豫冬錢的大戶有五六個,總數近3億元。自從5年前自己一向信任的「朋友」老許背著兩億元債務突然跑路後,張豫冬眼裏再也沒有好人。「人在金錢面前太自私自利了,人是很壞的,再好的關係都會出賣。」向《博客天下》談起曾經的賭徒客戶,張豫冬一根煙接著一根煙,不住地歎氣。年過不惑的他,渾圓的臉蛋上有著短而粗的眉毛和深陷的眼袋,說起話來語速很快、不容置疑,接觸久了能瞥見他眼底深處的一股果決和狠勁。

張豫冬的跌宕人生從16年前隻身闖蕩澳門成為一名疊碼仔開始。疊碼仔是賭場和賭客之間的共生階層,類似於仲介人的角色,幫助承包賭場貴賓廳的廳主對外招攬客戶,從中抽佣。作為澳門獨創的博彩運行系統,疊碼制度是澳門博彩業運轉的核心。張豫冬趕上了澳門賭業蓬勃發展的好時光。2002年,澳門賭權對外開放,吸引了全世界資本的關注,一年後內地推行的港澳「自由行」,則為它輸送了大量的客流。一個最能反映其繁榮的例子是,由美資打造、2004年5月營業的金沙賭場,在開張當年就收回了2.65億美元的投資成本。這使得澳門在回歸7年後,博彩業迅速超越美國拉斯維加斯,成為世界第一大賭城。在這股誘惑叢生的浪潮裏,出現了大量張豫冬式的泅渡者。疊碼仔的身份讓他們迅速暴富、膨脹或迷失,而隨著時代大浪退去,他們之中有人被狠狠地摔在岸上。

澳門對張豫冬來說,既是福地,也是夢魘,歷經了一夜抽佣一千萬的狂喜,也遭遇了乍富還貧的噩夢。在這座鬥雞、賽狗、跑馬的城市,金錢、欲望、悲喜都被毫無保留地放大到了極限。張豫冬眼中的澳門是一種藍色,如同菲律賓的海那般深不可測,表面清澈透明,越往下色澤越深。燈紅酒綠之下,澳門賭業暗潮湧動,時刻上演著生與死的搏殺,挖越深越猙獰可怖。作為中國唯一賭博合法化的城市,澳門如今坐擁6大世界級博彩公司和36家賭場,近25000名平均薪酬為18960澳門元(當前匯率1澳門元約等於0.8481元人民幣)的荷官,在8小時制的輪值制度下維持著近6000張賭桌的運轉。

2000年,29歲的張豫冬第一次涉足澳門時,除了聽聞這裏有賭場,對這方不到30平方公里的土地一無所知。那時這個彈丸之地才22萬人口,房價折算成人民幣不過兩千來塊一平米,不抵毗鄰的珠海。整座城市只有賭王何鴻燊的一張賭牌和兩百餘張賭桌,除了著名的葡京賭場和周遭的幾間酒店像個樣子,映入眼簾的都是破敗不堪的老房子和公屋。一個內地人單槍匹馬闖入回歸不久的澳門,花了五六年時間從疊碼仔做到貴賓廳股東,這得益於內地經濟的蓬發,也與張豫冬的體制內背景和廣闊的精英人脈密不可分。張豫冬出生於南京一個革命幹部家庭,高中畢業後當過偵察兵、國土系統公務員、文化公司負責人,因工作關係,積累了大量官員、房地產商及明星藝人資源;後又辭去公職下海經商,從內地一度輾轉至菲律賓淘金——正是在菲律賓期間,他結識了一個來自澳門賭場的大哥,人生自此發生急轉。

一個疊碼仔的起步往往首先要借助公司的財力。每個博彩仲介公司旗下都有無數疊碼仔幫它攬客,優秀的疊碼仔會逐漸晉升為股東即貴賓廳廳主。一個貴賓廳往往有上百個股東和至少幾十個億的現金流。疊碼仔身兼掮客和借貸人的角色。受中國海關出境遊每個人不能攜帶超過2萬元現金限制,進入澳門的內地賭客無法攜帶巨額賭資,疊碼仔便為其提供高利貸,15天內免息,之後月息6%。貸款金額視賭客的資金實力和信譽度而定。起初張豫冬拿著公司50萬元的授信額度分發給不同賭客,佣金按照行規一半分給公司。第一個月他就輕而易舉賺了70萬元,於是信心滿滿地放到帳上繼續錢滾錢。漸漸地他有了自己的積蓄去放貸,掙的錢都到了自己的口袋。後來他不需要掏一分錢,賭場給他增加到了一個億的授信額度。

剛接觸賭客時,張豫冬一般會通過政府黑名單、私人偵探等手段收集對方資料,對賭客的註冊公司名稱、家庭住址、房產狀況、父母和伴侶資訊等都瞭若指掌,然後通過收買賭客周邊朋友甚至公司財務來掌握其賬上的流動資金,為放貸決策做參考,同時也是為以後追債做準備。對於特殊客人,如玩失蹤的,張豫冬會動用和澳門警方的私人關係,只要對方一入境就能知曉。做疊碼仔十多年,張豫冬親自接待過上百個所謂的優質客人,每一張面孔都過目不忘,有身家百億的山西煤老闆,有來自內蒙古鄂爾多斯的礦老闆,有六千點股市造就的暴發戶,還有各種二代、家喻戶曉的明星和導演等。經手的籌碼成噸計算,面值超過百億。曾經一夜他就掙了一千多萬元,到後來一晚上掙幾十萬已經毫無感覺。

過去輝煌的時候,國慶黃金週新葡京賭場一個大賭廳裏5張台6個房間,放眼望去一半都是他的客人。本土社團(黑幫)給他封字型大小叫「南京東」,紅白喜事都要有人給他通知,詢問需要留幾桌人馬。在夜總會K歌時,門外站著十幾個小弟看場,一晚上動輒消費十幾二十萬元。跟著他的小弟都開起了賓士寶馬,戴幾十萬的名錶。巔峰時期他自己直接維護的優質客戶至少四五十個——在這個行當裏,手頭有五六個這種客戶就已經是千萬身家。「金錢這個東西在澳門是沒有概念的,誰都不會因為你在澳門有錢對你另眼相待。」張豫冬說。輕易而來的財富讓他一度揮金如土。他聲稱,回南京看到情誼深厚的戰友開著破車桑塔納,馬上給他們一人買了一輛26萬元的別克;以前單位同事想搞酒吧,大手一揮就是300萬;北京的朋友搞沙龍拍賣會,買上百萬元的畫眼都不眨。賭場上的法則某種程度上深入了他的生活。即使在他的輝煌時期過後,仍能感受到他身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價值觀念。9月15日,農曆中秋節,張豫冬跟一群朋友在北京的錢櫃KTV唱歌。買完幾千塊的單,喝得漲紅了臉的張豫冬,向朋友揚了揚手裏的銀行儲蓄卡:「這個社會,只有這個說了算。」在奢侈品商店林立的澳門,你無法從身上的行頭辨別一個人是否是有錢人,他的光鮮衣著很可能是前一天贏錢後大掃蕩的戰利品,真正的大老闆有時候一身民工打扮,但出手闊綽。張豫冬接觸過的賭客中,鄉鎮企業的土豪腰間總掛著一部帶套的手機,戴著亮燦燦的金項鏈和金手鏈,低調的小官員一看就是一派幹部作風,白襯衫永遠規規矩矩地塞在皮帶裏面。

在黃金十年,澳門博彩稅占財政收入的比重上升至近八成,高達一千多億,而博彩業裏近七成的收入來自貴賓廳。20世紀80年代,在角子機、大廳之外,葡京在賭場最好的位置單獨辟出一塊地方設立貴賓廳。在大廳下一次注最低幾十,最高不過一萬;在貴賓廳,低則兩三千,高至百萬。其中百家樂是澳門博彩業中占比最大的賭法,深受豪客喜愛:押莊押閒,近乎全憑運氣。賭場本身充當著物業的角色。36家賭場內有無數賭廳,這些賭廳是有資質的仲介博彩公司,它們憑藉資產實力在各個賭場開設貴賓廳,好比商場裏面承包的櫃檯隨開隨關。如今官方登記的貴賓廳廳主有兩百餘個,而疊碼仔保守估計有超過一萬人。葡京賭場開啟的疊碼仔及包廳經營機制吸引了很多香港黑幫加入,「十四K」老大鬍鬚勇就曾帶著小弟奔赴澳門淘金。各幫派之間為了搶客源和地盤不惜陷入混戰,一度上演過機槍掃射新世紀酒店新賭廳大門的戲碼。2001年底,在澳門政府主導下,賭牌重新分配,40年來何鴻燊一家獨大的壟斷局面被打破,賭牌一變三。2004年賭權徹底開放後,掙到錢的本地社團逐漸形成了和氣生財、資源分享的局面,之前敵對的「十四K」和「水房」兩大幫派在共同利益面前基本合併。行業內部則通過共用客戶黑白名單相互保護。伴隨著疊碼仔行業的產業化,江湖的概念逐漸消弭。

賭場就像是一個有錢人的監獄,大廳沒有窗戶和任何提示時間的器件,如同這座城市的小吃店、首飾店、典當行、旅行社一樣不分晝夜,恒溫的送風系統和充足的冷氣讓人甚至感受不到季節的更迭。在這樣的環境裡,張豫冬見識過各種各樣的賭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賭了幾天幾夜昏倒在賭桌上的人不在少數,有些人賭得滿嘴起泡,緊張情緒下拼命撚牌把手皮都磨破了,不順時有人甚至賭氣砸牌敲斷了自己的手指,還有人因為過度透支身體導致猝死。

一些高檔的貴賓廳設置在賭場頂層,通透的落地玻璃外面就是海。最豪華的房間有二三十平米,裡面有餐桌、沙發、按摩床,可以把樓下酒店裡的桑拿技師叫到包間,邊賭錢邊按肩捶背。在這裡全澳門餐廳的餐牌一應俱全,想吃鮑魚下單後一會兒就有人送來。坊間傳說的貴賓廳吃喝拉撒全包,由每個廳下面某股東這條線上的人買單。每個股東在帳房都擁有一個「戶口」,接待費按月結算。

在這樣一座「三更富,五更窮」的都市,客人也是飲食男女,喜歡尋歡的,疊碼仔們便把任務交給夜總會的媽咪去張羅。密布在樓層裡的餐廳、桑拿館、夜總會、地下錢莊形成了一條相互配合的產業鏈,全亞洲最大的夜總會就在張豫冬家樓下。賭場大廳裡潛伏著一眾站街女,她們躲過保安的視線,把電話寫在小紙條上四處搭訕:「老板帶我去吧,來給你個電話。」在澳門的國際中心舊樓裡,人員魚龍混雜,各類案件層出不窮,沒條件的疊碼仔會在這裡租房關押欠錢的賭客。

再威風凜凜的老板上了張豫冬面前的賭桌,智商也會很快歸零。他們用自己有限的精力、能力和賭場無限的資金對賭,吹啊頂的,撥牌就是在搏命。贏錢的時候忘乎所以,大把甩錢給身邊的小弟或小蜜去購物;輸錢了則完全不顧體面,失態、罵髒話、撒潑者大有人在。今天剛買一塊一百多萬的滿天星、江詩丹頓,第二天下午拿去當掉也不是新鮮事。為了轉運,有個賭客曾叫了16個姑娘到房間捧場。

錢賭光了,他們就毫無尊嚴地黏著疊碼仔乞要籌碼,跟剛進場時判若兩人。張豫冬對一個叫老吳的賭客印象深刻。他原是江蘇省一個處長,和舞蹈演員出身的老婆曾是羨煞眾人的一對鴛鴦。下海後夫婦倆賣起了紅木家具,在郊區買了好幾畝地蓋廠房,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後來老吳四處爛賭,證件超期賴在澳門半年多不走,押送回去後又偷渡過來。由於欠下巨額賭債,他的工廠被變賣查封,家裡也被搬空。可他還是不惜淪落澳門街頭,到處跟熟人討賭資,手頭哪怕只有一百塊籌碼也要攥在手心耗一天,伺機在賭桌前下一注。曾經還跑到澳門的高檔桑拿裡面蹭吃蹭喝,幾天不出去,結帳時耍無賴。後期他人間蒸發,絕望之下他的妻子央求張豫冬打電話報警去抓他,說他長期吸毒、身上藏匿毒品,最終老吳因為涉毒被關進了澳門監獄。

對財富的貪欲,在疊碼仔身上一樣能看到。為了獲取最大利潤,賭客把賭注押在賭桌上,疊碼仔則把賭注押在賭客身上。那些出手闊綽、底子豐厚的豪客,在疊碼仔眼中無異於「洗碼機器」。澳門博彩行業的籌碼分為兩種,一種是可直接兌換現金的現金碼,在所有賭場都流通;一種是泥碼,是個體賭場為招攬客戶推出的內部籌碼,只能下注,客人贏了後賭場會賠給現金碼。把泥碼通過投注然後換成現金碼的過程叫洗碼。洗碼的金額直接決定了疊碼仔佣金的多寡,大約百分之一到一‧五的交易總量。

張豫冬會在客人下注之後冷靜判斷誰是疊碼仔喜聞樂見的洗碼機器。有的客人一手幾千、一兩萬打一夜,洗不了多少碼,有的則出手闊綽,一手就是二三十萬。曾經有個客人拿了他60萬,到第二天下午來回拉鋸的轉碼交易量達到一個多億,光佣金就一百多萬,最後賭客還贏了384萬,皆大歡喜。這種典型的洗碼機器一百個裡面有三五個就已經很好了,老許就曾是其中之一。

老許1965年出生於江蘇泰州農村。在張豫冬印象裡,他長得一臉誠懇樣,濃眉大眼,是那種看上去非常樸實的人。在成為賭客之前,老許是某省會城市一家建築公司老板,還當選過區人大代表;再之前,他跟張豫冬一樣,是體制內的一分子。由於剛好趕上國企改制,一下蛻變成了私企大老板,事業越做越大。正當老許如日中天時,2010年他開始賭錢,成為疊碼仔眼中的肥肉。到後期他負債累累,到處借貸,其中欠張豫冬的錢就過億。

初跟老許相處,張豫冬發覺他跟別的賭客不太一樣,談吐誠懇,不抽煙,偶爾喝一點應酬酒,對吃沒什么講究,賭桌邊上隨便弄碗稀飯都行,也從不去按摩場所、不買奢侈品,穿一身廉價衣服像個農民。倆人不時會去漁人碼頭、安德魯蛋撻店附近的海邊走走轉轉運,老許會把他當成朋友一樣聊自己的隱私,告訴他自己有個重點大學畢業的小老婆,給他生了個女兒。

老許的不設防,讓張豫冬對他產生了不少好感。他見多了內地豪客,接待套路也盡可能投其所好:帶頂級富豪去西南飯店點上鮑魚、魚翅,奉上頭等艙機票,需要擺譜時租用賭場上千萬的勞斯萊斯高級版、邁巴赫等豪車接送,買名錶、幾萬塊的包包給客人,或者請客人洗桑拿、去夜總會、高級俱樂部、遊艇會,看脫衣舞表演、各種真人秀……「那些土包子沒見過,感受到澳門好玩。」這些投入有時候一個晚上洗碼就掙回來了。生意最旺的那幾年,他曾經一個月在夜總會簽單一百多萬元。

把這些人發展成優質客戶,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最開始摳客的狀態是先交朋友,願意賭的人自然會來找你,這就叫做普遍撒網、欲擒故縱。你來了我還勸你不要賭,但是只要是喜歡賭的人你怎麼說他都要找你。」張豫冬說。

每年張豫冬都會專門拿出一大筆錢,用來接待通過他相識的明星、商人、官員找上門來的朋友。觀賭不參賭是疊碼仔鐵打的行規,但為了誘客深入,有時候他也會掏出幾十萬在賭桌上試試手氣,贏了就分幾千塊籌碼給客戶體驗,等對方贏了萬把塊及時叫停。張豫冬練就了一副察言觀色的好技能,一旦判斷出對方對賭不感興趣,下一步的接待就會打折扣。

在行業內部,他們把這種培養客戶的方式叫「釣魚」。老許就是張豫冬釣到的一條大魚。只是沒想到,這條肥美的魚後來變成了卡在張豫冬喉嚨裡的一根魚刺。刺痛是從2011年8月30日開始的。這天,跟老許在一個城市的朋友打電話告訴張豫冬,老許跑路了,有債主通過公安系統查證他從北京飛去了美國。而就在3天前,張豫冬回當地辦事時,老許才找上門來,拉著一副苦瓜臉告訴他,自己通過關係接了兩個建築項目,但招投標缺錢,每個標段要一千萬保證金,幹完後能掙兩三個億。張豫冬覺得是好事,這樣老許就能還上之前欠自己的1.6億元了,於是當天就調配幾個帳號的資金為他湊夠了錢。得知老許攜款跑路,張豫冬一下子就蒙了。他前後借給老許的錢差不多是賭廳帳上僅有的現金,老許的潛逃,意味著他多年積攢的現金流一下子斷了。

起初,張豫冬還抱着較樂觀的想法,認為自己對老許不錯,他不可能躲自己,只是想避開其他債主。事實上,老許在失蹤了十來天後,確實給張豫冬打來電話,稱自己被逼得沒有辦法,暫時在外避避風頭。張豫冬還叮囑老許保持聯繫,隔兩三天通個電話,他被查封的公司有什麼進展也好隨時告訴他。可兩三個電話之後,老許徹底杳無音訊。

老許的跑路是一種訊號。近年來,外部的形勢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經濟結構單一的澳門。2013年後,澳門賭場的貴賓廳開始一家家倒閉,黃山事件(明星疊碼仔黃山捲走13億美元後失蹤)、永利多金廳虧空事件等賭廳內部人員捲巨款跑路案例接連出現,信用危機在行業裡彌漫,各種暴力事件也開始顯山露水。

曾闖蕩賭場江湖的蔡其仁參與創辦了追債網站「美好世界」,專門公布欠債不還的內地賭客名單。從2013年11月到2015年2月,黑名單裡面的「老賴」從起初的70餘個翻了十番,810個債主涉及超過140億澳門元的賭資。過去賭廳幾個億的現金都存在帳房,現在都不敢把錢放在帳上了,客人來的時候會派小弟把錢拿過去,賭完後全部提走。加上有些應收款收不回來,很多依附於大廳運作的小廳現金流斷裂。小廳的陸續倒閉伴隨著大廳規模的縮減,開了七八個賭廳的縮小成三間,兩三間賭廳的縮小成一間,賭廳給張豫冬的信用額度也降低到了三五百萬元。行業裡這個跑路,那個在家喝悶酒,以往在夜總會一頓喝十幾萬的聚會成為歷史,偶爾大家串個門也都在聊多少億收不回來了。2014年6月,長期超高速發展後,澳門博彩產業急轉直下,同比收入下降3.7%,出現了負增長。直到2016年8月,澳門博彩毛收入才首次回正。

老許跑路後,只要客人一離開澳門,張豫冬都會讓司機送他出關回珠海的家,只有在家裡,他才會稍事放鬆。除非自己帶有目的,他不再喜歡外出接觸人,對客人也多了一層戒備,對方剛賭完就開始憂心他回去錢能不能還得清。

老許跑路3個月後,一個冬夜的凌晨,張豫冬正在夜總會接待家鄉領導,喝得酩酊大醉,手下通報說在一個爛賭檔裡看到老許了。他聽完先是不信,回過神來隨即撩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狂奔過去,一邊跑一邊打電話調來七八個人手。

他至今記得穿著紅色羊毛背心的老許看到自己時驚恐的眼神。一伙人把老許押送到賭場樓上套房,他的小老婆和女兒正在那裡睡覺,一進裡間憋了幾個月火氣的張豫冬動手就揍他。之後張豫冬把老許困在海邊的一處複式私宅裡裡,期間完成了對他的一些訴訟,保全了他的一塊土地。不過由於那塊土地保全的人太多,跟政府還有糾紛無法拍賣,又趕上房產價格下滑,至今沒人接盤。後來張豫冬把老許偷偷送回珠海,保護好他不讓債主找到,為防止他再跑,扣下了他的護照。最初每個月他還給老許幾萬塊錢生活費,幫他找項目,指望他東山再起。老許的公司給人搬空了,但企業執照還在,只要能夠憑靠他原來的一級建築工程施工資質承接項目,他就能掙錢。

「現在沒辦法,他已經變成我爹了,差我幾個億你不能死啊,無形中把我捆住了。」張豫冬說。老許1.8億元的欠款大大挫傷了張豫冬的元氣。後期老許還借了他朋友6000萬,他身為擔保人,用了兩年時間還清。十多年來在這個行當裏摸爬滾打積累的財富,讓他勉強抵禦了這次災難。部隊出身讓張豫冬沒有惡習拖累,他聲稱自己不開豪車、不戴名錶、不住豪宅、不包二奶。

這些年來張豫冬基本上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最早他有7個手機號碼,24小時開機,生意旺時電話響一夜、一天收發上百條短信。小弟們出去跟數,會不停地把戰況發資訊給他,客人贏多少、輸多少、手上還有多少籌碼,他需要隨時掌控全局。客人賭錢最酣的是下午到早上,他的休息時間通常是天亮以後的四五個小時。現在他依然整宿睡不著覺,夜夜買醉。

幾個「賭鬼」的背叛讓他感受到了人性的醜陋。老許在他那裏輸得精光後又偷偷摸摸跑到別的地方去賭,而拽著他到別人那裏去賭的人,正是張豫冬十幾年的朋友張錫進。張錫進本身也是個賭客,輸錢後便偷偷把身負巨債的老許介紹到別人的地盤上去,從中抽佣。中途老許在別人手上贏錢時,張豫冬始終被蒙在鼓裏,他覺得這讓他錯失了本可以追討回的好幾千萬元。

張錫進是張豫冬在夢中想要殺掉的人,老許在他那裏欠下了1500萬元賭債。後來張錫進又來找張豫冬賭,張豫冬表面上客客氣氣,心底暗暗下了要讓對方在自己手上賭死的決心。背叛者不止張錫進一個。胡小平是以前跟著張豫冬的一個小弟,發達後帶人來跟張豫冬談合作。他自己也好賭,欠了張豫冬很多錢。後來他也在暗著挖老許,老許在他手上欠下了2000萬。張豫冬認為,老許實際上是被這倆人逼得跑路的,雖然他才是老許最大的債主,但他並沒有強逼老許。

「太壞了這些人。」張豫冬喃喃道,說他們帶著一幫黑社會天天到老許公司鬧,精神幾近崩潰的老許不得不來他這行騙填補窟窿。然而老許的崩盤與他自身也脫不開干係。澳門賭場貴賓廳存在「賭台底」現象,賭客和疊碼仔繞開監管,私下把賠率提高到一賠三、一賠五、甚至一賠十,行話叫一拖三、一拖五、一拖十。對於賭廳,「賭台底」的收益可以避交高額的博彩稅:對於疊碼仔,則意味著遠高於檯面的返佣。因此疊碼仔們也一定會慢慢灌輸客人,想要贏大錢就必須「賭台底」。在老許欠下兩三千萬時,張豫冬就已經開始找老許「賭台底」了。這一步棋張豫冬並不後悔,也「沒得後悔」——這是個發展賭客的必然過程,沒介紹賭台底老許也許輸得更慘,他也掙得更少。他覺得老許也利用了自己的善良,更覺得之前的感情只是逢場作戲。

「現在想來他真不是把我當朋友,他就是在忽悠我想多騙點籌碼,真朋友為什麼最後的這兩千萬你非得來坑我呢,現在試圖想他把我當真朋友的話還是心地善良的,總試圖認為他還是個好人,認為他當初並不是有意想來害我。」張豫冬忿忿道。在一方方如同黑洞的賭桌上,與張豫冬對賭的正是賭客的人性。他深諳長賭必輸,賭客永遠希望靠借錢來贏錢。身負巨債、無力回天的時候,往往會人格分裂,用各種方式來欺騙,就為了騙到那一摞摞五顏六色的塑膠牌。那些籌碼對於他們而言就像是毒品一樣,讓他們不能自拔。

在9月的一場政界家宴上,20個人圍坐在富麗堂皇的會館頂層,豪華的水晶燈投射在餐桌上一圏小橋流水的人造景觀上,桌上的鮑魚海參張豫冬早已食之無味。點頭哈腰敬酒之餘,他的眼神深處有一絲疲憊。作為貴賓廳廳主,張豫冬的主要工作就是開發客戶、不放過任何一個獵物,常年輾轉於各種社交場合,應酬幾乎一天都沒有斷過。在鎮江丹陽,他曾參加過56個人一桌的飯局。社交場合的張豫冬會自動戴上一副面具,這個行業造就了他不會跟任何人樹敵,永遠憨厚地笑著,給足對方面子。官員身邊通常圍繞著一圈金主,而這些巨賈,通常就是張豫冬的目標人群。

酒桌上張豫冬會刻意淡化自己的職業,只說自己在澳門定居,歡迎來澳門做客,逢年過節去澳門旅遊,房源緊張訂不到房間,他可以安排接待。淡淡幾句話間他其實是在推銷自己,有些東西是心照不宣的。有些人對此無動於衷,有些人則會主動寒暄套近乎,張豫冬便會刻意過去敬一杯酒留下聯繫方式。體制內出身的他有自己的禁忌,儘量不碰官員,免得引火上身。在張豫冬眼中,賭客無異於圈養的待宰豬仔。再熟的賭客有一天難免也會成為仇人,所以他很少和賭客交朋友、談私事,最早的一批客人都已傾家蕩產,無一例外。

最近兩三年,張豫冬百分之九十的精力都在追債。以前天天忙著接待新客人,澳門生意衰敗後就把重心轉到收帳上。手上沒有一個優質客戶,有的是一堆帳單。依照內地法律,無論賭博的欠款,還是借貸的賭資,都不受法律保護,張豫冬只能通過自己的方式去討要。他手下管著好幾個在內地追債的小弟,整個網路加起來幾十號人,都是在道上混的,沒和客戶翻臉之前不時到對方公司去坐坐,必要時不惜非常手段。「你能想到的都有,那都是拿命搏的。」他說。

老許給了他深刻的教訓。過去一條魚撈上來大快朵頤,直到被魚剌卡了才反思不該吃得那麼猛那麼急,現在他挑挑肉就把魚扔了,不再榨乾榨盡,誰吃到魚刺誰倒楣。在張豫冬眼中,博彩業裏面沒有朋友,純粹是利益共同體。談到外人對疊碼仔的非議,他語氣強硬。普通人認為疊碼仔放高利貸把客人拖下水,像寄生蟲一樣攀附在賭客身上。張豫冬不以為然:「我洗碼憑本事掙錢,你做企業怎麼了,我有多少億的現金可以砸死你。」他不願意簡單地用善惡來評價自己的工作,不同的環境裡有不同的界定。在澳門,疊碼仔是受人尊重的主流行業,議員陳明金就是疊碼仔起家的,但在內地可能被扣上涉嫌組織他人境外賭博的罪名。他也不認同自己是賭徒跳進火坑的推手。「後期我跟客人講,別認為你是來照顧我生意,你別搞錯了,是你來找我借錢,懂嗎?賭場不是我開的,你輸給了賭場,我是希望你贏的,我們只是掙佣金。」他說,「我不承認自己有罪,我也是受害者,被賭徒們給害了。」疊碼仔這個行業令他又愛又恨,內心充滿矛盾。一方面,每天生活在算計裡的生活令他疲憊;一方面,他又時刻抱有僥倖心理,希望有一天能東山再起。

在澳門博彩業陷入暗淡的當下,他開始尋找退路。利用在文化娛樂圈的人脈,他在珠海、南京都成立了影視公司。嚴歌苓小說《媽閣是座城》的主人翁原型就是他,嚴歌苓曾兩次飛到澳門,住在他家裡聽他講故事,也堅持拿錢坐上了賭桌。然而那本書距離澳門的真相還很遠。於是,這兩年的下半夜裡,張豫冬用左四右五的筆名(四加五等於百家樂賭客夢寐以求的九點),寫了一本基於親身經歷的小說《澳門往事之孤注一擲》,老許、老吳被他寫進了書裡,企圖用親身經歷告誡病入膏肓的賭徒。他稱這是一種救贖——這麼多人「死」在這個行業,老吳、老許現在都生不如死。

原題:一個賭場疊碼仔的澳門往事
記者:杜禕潔、卜昌烔
時間:2016年11月24日
來源:新華澳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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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ge M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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