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枯榮

◆Sage Mao

8月1日星期二


現在,我給你們講述一個普通股民跌宕起伏的人生。我習慣於以第一人稱寫作,所以你們會以為我寫的是我,但其實,那是另外一個人,或者,我以寫另外一個人的心境,來寫我自己。怎么理解都可以,但這并不重要。      
      
1,1996年
      
    1996年7月,我大學畢業,考公務員進入四川省委某部,其實家里沒有任何關系,但周圍的人卻推論為有,世界就是如此荒誕如此的想當然,但多數時候你沒有辦法辯解。      
    甚至,我當過學生會主席這個其實很偶然的事實,使我無法向朋友們辯解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是個有政治欲望的人,中國的知識分子內心深處普遍有着濃郁的權欲,我相信我在其中算權欲相對很少的。我天性喜歡過那種不被別人管但也不必去管別人的生活,喜歡當閑云野鶴,甚至喜歡當一個漂泊者,也許正是這個天性,使我與股票一旦相遇,就產生了相對於他人嚴重得多的后果。
    1996年底,大牛市向縱深繼續發展,成都是一個地處內地但在各方面都緊跟時尚的奇怪的城市,炒股之風自然也不甘落后,相當比例的普通市民都炒股,甚至在我們這個嚴謹的機關單位,竟有大約70%左右的干部都悄悄炒股,而且流傳着一些很真實的致富故事。
    其中一個令當時的我瞠目結舌的炒股至富故事,就是經常與我接觸的我們處離休干部老田的。
 
2,時間
      
    我們的生命并不是由血和肉搆成,而是由時間搆成。同理,股票其實也并非由那些經典教科書所講述的要素搆成,而也是由時間搆成。你在正確的時間進入,比你進入哪只股票,其實更為重要。而從更宏觀的角度講,一切股票都是有時間限制的,几百年前它們不存在,几百年后它們可能消失,它們僅僅以一個金融符號的形式,短暫存在於人類漫長的時間長河,而且,隨着時間的推遲,它們終將消失。
     這就是股票,一個符號而已,從這個角度講,對股票的投資從本質上講只能是對符號的趨勢投資,而所謂價值投資,也只不過是趨勢投資的一種,即:在某些時間段里,以價值分析作為趨勢投資的主要方式。而過了那個特定時間段,在那之前或在那之后,價值投資就什么都不是。
    巴菲特的價值投資被權威化了,無非是恰恰在這一百年的時間段里,價值投資符合了趨勢。而在之前,以及在未來某個時候之后,有無數個巴菲特被時間埋葬了,出現在我們公眾視野中這個成功的巴菲特,無非是最幸運的那個恰好被時間選擇的標的而已。
    所以,在我的這個故事里,我會高度重視時間,會不斷將精確到天,到小時,到分鐘,甚至到秒的瞬間,拉回目前。只不過,沒有人能修改時間,如今明白了時間巨大威力的我,站在2011年3月的時光之岸,卻怎么也無法回到1996年的那個秋天。
    而在那個秋天,沒有人告訴我股票與時間有着如此重要的關聯,甚至,哪怕更簡單的關於股票的秘密,也沒有人告訴我,我所能知道的,僅僅只是附着在股票表面的最大眾化的東西。它們象泡沫一樣,從股評家嘴里,從周圍懵懵懂懂的股民嘴里,如同螃蟹吐泡沫一樣源源不斷地吐出來。即使靠着股票成為大富翁的老田,也什么都沒能告訴我。
 
3,老田
     
    最近几年,隨着公務員考試越來越難,公務員這個職業也就越來越被誤讀了。要么,覺得這個職業很值得羨慕,收入高并且穩定;要么,覺得這個職業上的多數人都能雁過拔毛,都有受賄嫌疑……但其實,如果你真的親身進入過機關單位,或者你的直系血親在機關上班,你就會發現,很多道聽途說都不足為憑。那些“我一個鐵哥們說的……”,那些“我一個很熟的親戚說的……”,那些“我特了解的一個人說的……”,其實都是浮云。
    實際上,公務員的工資,應該只是社會中等收入,至少我1996年到2001年那在機關工作的5年,全部月收入基本就是1600元到1800元左右,至於灰色收入,說實話,你沒有權力,即使有心想受賄,別人也不會對你行賄,而所謂權力,即使在機關里也必然是少數人才握有,因為如果一般人都能有,那就不稀缺了,而權力必然是和稀缺是緊密關聯的。
    所以,在機關里上班,對多數公務員而言,其實無非一個飯碗,和其他許多職業并無太大區別,只不過我們這個崇尚權力的民族,習慣於給公務員鍍上一層光芒,而這個光芒在心理和某些現實層面,又確實使公務員職業具有了某些姿態上的優勢,如此而已。
    而那些真正每天在機關里工作的人,其實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人吃五谷雜糧,難免有苦惱,有麻煩,生活中該有的酸甜苦辣,一樣也少不了,於是有不少公務員會很猶豫,既想辭職去外面的世界施展一番拳腳,又不能真放得下這份還算不錯的工作,因此,在表面波瀾不興的機關里,其實人人都有着自己的權衡和糾結。
    相對來說,老田就要超然得多。他在我們那個一百多號人的省委部門,是很有個性和特點的一個。
    1996年,我進了機關后,在XX處當了一名科員,我們處加我也一共只7個人,還包括一個離休干部老田。老田雖然離休了,但歲數并不太老,身材魁梧,聲若洪鐘,聽其他人說,老田是1988年從部隊轉業過來的軍官,以前是空軍里開轟炸機的機長,參加過越戰,正團級。按照慣例,部隊轉業降半級安排職務,成了我們處的一名副處長。
    老田性格豪爽,直來直去,不太懂得變通,因此干了好几年依然是副處長,於是他走仕途的心就淡了,那時恰好到了1992年,成都紅廟子股票市場如日中天,仕途不如意的老田,一頭扎進了紅廟子,從此改變了他的命運。
 
4,紅廟子
             
    成都市中心城區東北方向有一條長不過200來米的小街,曾几何時,每到夏日的傍晚,居民們會拿着蒲扇,坐着竹椅,在一棵老榕樹下,喝茶納涼,“擺龍門陣”,到處是安靜和緩慢松散的氣氛。然而,時代的大潮滾滾而來,將這樣一條很不起眼的小街,瞬間變成了中國股市曆史上一個濃墨重彩的股票原始交易市場。
    1992年春到1992年底大半年間,是紅廟子股票自由市場的鼎盛時期。在那條狹窄的小街兩旁,擺滿了辦公桌,桌上放着成堆的人民幣,上面拉了電線,掛着電燈,准備夜間交易。每天從上午10點左右到晚上9點過,都有手持各種股票或權證的人們前來交易,“散戶”手里拿着股權證,一邊走,一邊叫賣;“中戶”們租一張桌子沿街擺放,上面放着各種股票,不急不燥地喝着茶,好似“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大戶”們則租一門面或附近的寫字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暗地里操縱行情,興風做浪。鼎盛時的紅廟子人山人海,交通完全堵塞,就連在這里賣盒飯都發了財。
    那時的紅廟子市場股票交易十分原始,完全與今天的數字化操作無關,大家一手給股票,一手數鈔票,沒有市場管理,也沒有任何中介,純粹是原始的自發交易,潛藏着巨大的風險,因此,盡管一時之間,紅廟子股票行情街談巷議,成了成都人當時茶余飯后的談資。但真有勇氣去傾力一博的人,比例卻很低,多數都是無業人士,反正人生已經跌入低谷,跌無可跌,不如放手一博;又或是在其原本行業做得不太如意的人,例如機關里老是得不到升遷的老田。
    老田其實是個表面粗獷實際謹慎的人,并不怎么向人述說他的那段紅廟子傳奇。在機關的頭几年,我所聽到的關於老田的紅廟子炒股傳說,基本都是他人轉述的,而當事人老田卻從不多言。直到2001年我辭職離開單位前夕,一個下午,老田到我辦公室來,見其他同事不在,才一邊喝茶,一邊頭一次給我講了他在紅廟子的故事。那個多年以前的下午,成都的陽光庸懶柔軟,老田將他的往事娓娓道來:
    “那個時候買賣股權證才真正叫炒股哦,完全是個自發市場,既沒有什么‘T+1’的交易間隔時間限制,也沒有漲跌幅限制,就跟菜市場一個樣。那個時候才叫真正的‘牛市’,街頭買來街尾賣,1000股為1手,1手就要賺几百,上千塊。”
    “我在紅廟子買的第一只股票叫廣華化縴,但大家都習慣叫它‘廣滌’,這家公司當時是搞紡織品生產的,我只是試着買了1手,每手3000元,僅僅走了一條街,就以3500元‘脫手’了。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人願意接手,我簡直不敢相信,賺錢這么容易。”
     “起初我更多的時候是參與‘團購’,因為當時大家的錢都不多,而賣家又不願意拆細賣。我就邀約了几個紅廟子認識的朋友合資買入,等到賣出后按各自的出資比例分利。記得合資買入的最大的一筆股權證是即成都百貨,每股價格7元。雖然7元一股的成百權證算是比較貴的了,但我們還是買了它,因為成都百貨公司是大家最熟悉的公司,知根知底,在計划經濟年代,成都市民買東西,都去像成都百貨、人民商場這樣的地方,所以憑直覺這是一只可以賺錢的股權證。而后來,我們也果然賭對了,大賺了一筆。”
     “到了1993年4月,已有川鹽化、樂山電力、蓉動力上市,上市前先要將股票進行托管,一旦傳說哪只票要托管,哪只票就立即大幅上漲,一旦證明這是假的,又立即大幅下跌。雖然有漲有跌,但很少有人虧,自發股市處於‘牛市’,只是賺多賺少而已,這種瘋狂如今已經無法想象……也就在在1993年,瀘州老窖以存單方式發行新股,中簽號出來后,我把以前在紅廟子賺的前几桶金全裝在麻袋里,趕往瀘州,以每股高出發行價2元的價格收購中簽號,收了10多萬股。那次回成都后,我倒睡了兩天兩夜,我曉得,我着輩子肯定不會窮了,后來,瀘州老窖上市,我第一天就全部拋出兌現了。從那以后,我沒再炒股了。”
     “你們現在這些炒股的年輕人,可能誰也沒真正見過股票到底啥樣,你們炒的都是電腦里的數字,還有那些花花綠綠的圖,這些我都不太懂,這些都是后來才有的。我覺得我其實一直根本不懂得股票到底是啥子,我只是運氣好,膽子大,但人不可能永遠運氣好,所以我退出。”
     “那些賺了大錢,不曉得收手的人,最后都遭了。當初和我在紅廟子一起‘團購’股票的朋友,有個叫張發的,膽子特別大,起初也賺了很多,后來成都瑞達發行了股權證,那個時候在成都的房地產開發公司并不多,瑞達公司屬於曆史遺留問題的公司,有人說,這樣的公司要公開上市了,因此,大家都比較看好瑞達這只股權證,價格漲到了7元左右1股。張發就把他几年來在紅廟子賺得的錢,一次就買了20萬股,結果后來這家公司不僅未能上市,到現在連“尸首”都找不到了……”
     “還有個一起團購過的朋友,叫謝清,他賺得更多,有1000多萬,而且及時從紅廟子撤離了,轉戰其他投資領域。人啊,一旦順起來,就會把自己當神仙,94年謝清開始炒期貨,成為全四川第一個炒期貨的農民。但這一次,命運沒再照顧他了,炒海南糧食期貨一次虧了200多萬元,炒鋼材期貨又虧損200萬元,再炒其他的依然是賠。最后,他賠光了所有的積蓄還背負300萬元的債務。”
    “就是因為看了他們的結果,我后來再沒炒過股,反正錢也夠用了,我就在96年初主動提前退休了,所以我們處在那一年才臨時多招一個公務員,否則小雷你可就沒機會進來當公務員了……我的錢,也不多,只是夠用,而且我把錢給了女兒一百多萬讓她開公司,結果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做虧了……”
    以上,就是2001年的那個下午,老田對我所說的,我記得那時,我非常失望,因為紅廟子的機會已經從我們這些后來者這里永遠地消失了,我更希望獲得后來的股市徵戰的法寶,遺憾的是老田在這方面完全沒有經驗,這不禁讓我既失望,又對老田有几分輕視,覺得他炒股賺錢靠的只是機遇,而并沒有炒股的真正本領。
     如今,距離那次交談,已經十年過去,十年后的今天,我為自己在那一刻對老田的輕視感到了汗顏。因為我終於明白,老田在那一天,其實已經告訴了我投資的最主要原則之一,只不過,由於我那時的閱曆,我無法明白,或者即使明白了,也無法接受。因為他說到的原則就是:不要因為一時的暴富就以為自己是投資天才,我們每個人,如果投資有了大收獲,都不妨仔細想想,這究竟主要靠你的才能,還是主要靠你恰好抓住了某個大的機會,如果是后者,你最好學會及時收手。
    遺憾的是,如果不經曆一兩次由暴富到破產的輪回,又有誰能真的明白自己的成績僅僅是來自於運氣呢?如果不是親身體驗打回原形的切膚之痛,又有誰真的能站在自己人生順境的山峰上,卻發自內心地承認自己的渺小?這些,都是投資之道最重要的心節,打通了這心節,也就打通了任督二脈。從這個意義上講,究竟是后來成熟的二級市場,還是不成熟的紅廟子市場,對於心節的曆練,并無二致。
     此刻,我寫下以上這些文字,我希望自己能做到一種哪怕冷酷的客觀,希望自己僅僅是所有往事的一個無關的過客。無關,才能平和,平和,才能溫暖。2011年4月3日,我從傍晚獨坐到深夜,下了最大的決心,打算寫完這個面向心靈的故事,寫完我那業已消逝的15年青春年華。在這樣的夜晚,是什么在撞擊着我的心,使我必須傾述?——是對生命的懷疑,是對青春的熱愛!——在我決心完成這個故事的一刻,我突然分不清楚是我像哈雷慧星一樣掠過股市和他人,還是股市或他人像哈雷慧星一樣掠過我的人生,但總之,我們都只是彼此的哈雷彗星。這使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充滿憂傷。
    但也是在這一刻,我相信整個成都只有我的窗戶亮着燈光,窗外夜風陰柔,我可以偷偷地在別人的睡眠之外獨自悲喜,并且假想整個成都的溼潤氣息都只屬於我一人,雖然我知道這僅僅是假設,但假設所產生的溫暖卻如此真實,它使此刻的我對生活充滿感恩。
 
 5,死過一次
         
       人生的許多真正的道理,都是很簡單的,所謂大道至簡,就是這個意思。但越是簡單的道理,越是人人明白的東西,真要融會到你心底去,甚至融到血液里去,其實很難。
       例如,“激流勇退”,這就是一個質朴的簡單道理,說的是人在順境時,要懂得放棄。其實人人都是默認這個道理的,但是,走在順利的康莊大道上,眼看着前面有着更丰厚的果實仿佛唾手可得,你真的能做到就此“勇退”嗎?不,其實沒有多少人能夠做到,因為人性是貪婪和自大的,在順利時你必然躊躇滿志,意氣風發,渴望更大的一個成功,這就是人性,不可更改,唯一抵御的辦法是隨后的碰壁和陷落,在高峰和低谷之間反復起伏。有的人一生都在這樣的起伏里反復搖擺,甚至包括許多投資天才,例如利物莫;有的人則因為特殊的際遇學會了放棄,只不過,學會放棄都是有很高學費的,等你真的感悟了,真的明白了,真的懂得放棄了,人生美好的時光也基本流失了……
       人生不可重來,所以,不是每次大錯,都有機會改正;也不是每次跌倒,都有機會重新站起,這正是人生的殘酷性。但從另一個角度講,也許正因為這種不可重來,人生才稀缺,生命因此才有價值。
       而時間,因此才寶貴。
       當我們說到股票的時間性的時候,千言萬語,可以歸結到最簡單的一句話:炒股就是尋找時間和空間的共振。而其實,如果把眼光放得更開闊一點,人生也完全無非是尋找時間和空間的共振。
       已經,從某種意義上講,人生和炒股的本質是完全一致的,都有高潮有低谷,都有割肉套牢,都有投資和投機……只不過,炒股是濃縮了的人生,讓你可以在短短几年里,體會到許多不炒股的人漫長一生的全部悲喜。
       在日常生活中,我遇到過很多拒股票於千里之外的人,在他們眼里,炒股無異於賭博,或者說,有着巨大的風險。在我炒股的頭几年,在那時,我對炒股有着很強的神聖感,覺得把炒股和賭博聯系到一起是對炒股的褻瀆,但如今,十五年過去,我想說,是的,在某些時候,炒股和賭博有相似性,但其相似程度并不比人生與賭博的相似程度高出多少。人生難道不是也充滿了賭博的味道嗎?人生不是也充滿了巨大的風險?股市僅僅是將這些味道和風險用更短的時間體現出來,從而可以讓一個人不至於在臨死前才遲遲地知曉自己的人生賭錯了。
       有的人一生在蠅營狗苟為當一個處長局長奔忙,他用三十年去驗證自己能還是不能當上,然后,或者當上了,帶着滿意的笑容度過瀕臨衰老的几年,隨后退休,并感慨人走茶涼;或者一直沒當上,帶着遺憾離開人世。這就是多數人的人生。老田不僅從股市激流勇退,其實也以主動離休的方式,從多數人的人生道路激流勇退。沒几個人能做到,但他做到了,因此無論如何講,他都是個奇材,然而,2011年我和他聊天的那個下午,我淺陋的人生閱曆還使我讀不懂他的人生,因此也并沒有對他格外的尊敬與好奇。我和大多數周圍同事一樣,都還只是急功近利地關注他如何在紅廟子股票自由市場挖到了他那桶金,并因那個挖金的機會已經永遠消逝無法復制而興味大減。
       直到多年以后,我體驗了股市几次大起大落后,才終於明白老田激流勇退的難得,才好奇於他作為一個正常人,為何能在不到50歲有了數百萬資產時,卻有定力遠離股市,不渴望炒成千萬。2010年末,因為人生的陰錯陽差,我偶然再次遇到了老田,我問了他這個問題。
       2010年末的老田真的老了,有着老人常見的遲鈍,但眼神依然是睿智的。記得當時,老田沉默了一下,說:“越戰時,我死過一次,鬼門關走了一遭,閻王沒收我,回來了,就什么都看開了。”
       我在那個瞬間豁然開朗。死過一次,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6,陸公子
            
       當時,在我們單位,炒股最有名的除了老田,還有陸公子。
       我們那個機關單位,雖然只有一百來號人,水其實還是有點深的。有几個特點,其中之一是“當官的”比“當兵的”多,由於是省級機關,單位里隨便走來一個中年人,起碼也是個副處級。就拿我們處來說,7個人,除了我這個新考進來的小公務員是科員,其他6個全是副處以上:一個處長,兩個副處長,兩個副處級調研員,再有個離休副處老田。其他的處也大致如此,因此,在我們那里,處級領導一點也不希奇,而且多數并沒什么實權,大家至少表面上一團和氣,氛圍還是蠻好的,還時常開一些輕松的玩笑,例如,編排了我們單位的“四大公子”。
       1996年,我剛進單位不久,性格又不是很愛打聽單位里的是非是非,因此所謂“四大公子”里,只知道有個陸公子。他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家境富裕,都說他父親是浙江著名的私營企業主,他有個弟弟,在協助父親打理家族產業,而他因為成績好,考上了北大,畢業分到我們這個單位,於是就走了“從政”的路。
       說是“從政”,其實我是大不以為然的,那時的陸公子,還只是隔壁處室的一個主任科員,那時我常常在內心深處想,如果我有他那樣的家境,我早就辭職下海去了。但陸公子卻謹小慎微地在我們單位慢慢論資排輩着,他平時處處注意低調,起初他的私家車是一輛奧迪,后來,由於注意到我們單位除了正頭之外的其他副頭,公車的規格都只是帕薩特,於是他就悄悄將奧迪換成了桑塔納。
       可想而知,以他如此謹慎的性格,自然對其炒股經曆更是諱莫如深,然而有的人就是這樣,如同黑夜里的熒火蟲,總是會被注意到。大家都在流傳着他炒股的消息,說他不僅參與了紅廟子,還抓住了1995年起股市的大行情。說他95年12月在四川長虹8元錢的時候就悄悄喊他們處的同事買進,而他自己則95年初就買了很多很多長虹,96年6月,長虹漲到了28元,送股后,在9月再次上漲到了24元多,跟着他買進了長虹的自然是喜不自禁,但更多的沒有及時買進的,則對他似乎生出些恨意來。
       我那時還是個新人,很年輕,資曆比陸公子都淺很多很多,因此完全沒必要妒忌,但即便如此,每當我下班后看到他開着自己的桑塔納,心情也有些復雜,要知道在96年,我的同事里,有私家車的寥寥無几,和我同一批考公務員進入機關的人里,有個年輕女孩子,大約25歲左右,一次我意外得知她家里有一輛私家奧托車,我都震驚得几乎掉眼珠子,那么,可想而知,陸公子當時開着桑塔納,給周圍的人是怎樣的沖擊了。
       也許正因如此,陸公子的仕途一直不順,和他同年的主任科員,有的早已提副處長了,他卻還是原地踏步。我在2001年辭職離開了那個單位,沒再關心他的進展,直到2010年,才偶爾知道,他已經是成都市某油水很足的要害部門的一把手了,告訴我這消息的是我一個朋友,他去那要害部門辦事,和陸認識了,吃了几次飯,得知陸是XXXX單位出來的,我朋友知道我是從那單位辭職的,於是問陸:“那你認識雷立剛嗎?”
       朋友轉述說,當時陸回答:“雷立剛,我當然認識,他是我的小兄弟啊。”
       我在心里有些納悶,在機關的那几年,由於不是一個處,我和陸接觸并不多,怎么突然就成他的小兄弟了,不過,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似乎說我是他小兄弟,我應該受寵若驚才對。朋友說,那時他們甚至約好,下次飯局把我喊上,朋友還徵求我意見,問我去不去。
       記得我猶豫了一下,說,去。
       然而這個傳說中的飯局卻總是遲遲沒來,直到大約半年后的2011年某天,我再次和那位朋友喝茶,順口問起此事,朋友才說,陸突然查出到了肝癌晚期,治療無效,已經離世一個多月了。
 
7,熱愛自由
             
       除了老田和陸公子,我們單位還有很多股迷,只不過,收益都不算太好,例如,我們處的一把手蔣處長。
       對於蔣處長,我永遠心存感激,我考公務員過最后的面試關的時候,據說,曾有人想安插一個關系戶,把毫無背景的我擠下來,是蔣處長堅持按成績錄取,我才進了這個單位,當然,在當時,我對這一切渾然不知,我是進入單位近五年后,才偶然從別人那里知道這個秘密的。      
       據說如今的公務員考試已經遍布着暗箱,但我能肯定,至少在96年1月的那次四川省全省公務員考試,暗箱還是不多的。考試應該還算比較公正,否則象我這樣完全沒有靠山沒有渠道的人不可能一路過關斬將。那几乎像一場夢一樣,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筆試成績我是報考XXXX部的所有考生中的第一名,面試則是第二,在當時的我看來,仿佛沒有驚險,仿佛沒有起伏,甚至仿佛沒有懸念,但卻又似乎很矛盾,仿佛在情理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總之,胡里胡塗地,我就收到了XXXX部的錄用通知書,我完全不知道,如果不是與我非親非故的蔣處長的堅持,我早已經半路下馬了。      
       然而,考上了公務員,進了XXXX部,我的人生真的就更順利了嗎?這是一個永遠也無法回答的問題,我曾經想過,96年我假如沒通過公務員考試,我很可能就南下深圳去闖蕩一番了,我不笨,并且勤奮,在96年那還算遍地黃金的深圳,我也許能有一番作為,或許我早已經是某上市公司的副總,甚至我可能自己做實業打拼一個天地了。如果那樣,我很可能就不會迷戀股市,我的人生將會和現在完全不同……然而,生命永遠無法重來一次,以做比較。就如你走到一個人生的十字路口,有好几條路出現在你面前,你只能選擇其中的一條走下去,不管你走了哪條,都意味着你無法看到其他道路上的風景,也意味着你永遠無法確定你在另外的那條路,可能會遇到什么人,什么事。而這就是人生,因為只能選擇一條路而必然永遠充滿遺憾的我們的人生。
       在人生中,類似的選擇隨時隨地發生,選擇一個人和你攜手,選擇一段婚姻,選擇一個職業,選擇一種技能……從這些角度上看,我覺得炒股相對於人生的其他選擇,有一個很大的優勢,那就是選擇的多樣性和修改選擇的方便高效。選擇一只股票,你不需要太久就能知道一個結果,你可以很方便地止損割肉,換入另一只股票,而且,在形勢不明朗的時候,你還可以同時選擇多只股票,無非是每只股票都少買一點而已。但選擇婚姻,選擇配偶,甚至是選擇工作,都無法象選擇股票這樣多樣與自由。
       多年來我終於明白,我對股票的迷戀,也許恰恰和股票選擇的多樣性和自由精神有關,作為一個把無拘無束的自由當作陽光一樣來向往的人,我對炒股的熱。愛本質上是自由的熱愛。
 
8,蔣處長
           
       與選擇一只股票在不太久后就能知道一個結局不同,選擇一個愛人或選擇一個工作,往往要三五年,或十余年,甚至几十年,才能慢慢知道結果。但即便如此,在人們做出選擇之初,依然是興奮和喜悅的。我至今都清晰地記得自己剛剛去單位上班的興奮激動。
       四川省委大院坐落在成都市中心一條比較僻靜的馬路邊,路兩旁茂盛的法國梧桐,將馬路裝扮得十分幽靜。大門已經有些舊了,站得筆直的武警,使氣氛總有些莊嚴肅穆。進了大院,左邊那幢是省委組織部辦公樓,右邊的那幢則屬於省委辦公廳,中間最大的主樓,則是其他各部門辦公的地方。一至七樓分屬於農工委、統戰部等相對次要一些的機搆,八、九、十這三層,是省委宣傳部;十一至十三層,是省紀委。十四層是保密委,再往上,就是屋頂平台。
       記得上班第一天,我按通知的時間准時到干部處報了到。相關手續辦完之后,蔣處長親自陪同我在省委大院里熟悉了一下環境,他帶着他我,先是在辦公區轉了一圈,告訴我單位的汽車主要停在哪里,倒垃圾時垃圾桶在哪里,焚燒過期文件的焚燒爐在哪里……諸如此類,而后,在大院里的休息區也轉了一圈,那里有假山有水池,鳥語花香,據說一到清早,很多離休的省級干部,都在那里鍛煉身體。返回辦公樓時,經過一個“院中院”,蔣處長壓低聲音說,這里面是省委常委的辦公和生活區,即使我們省委干部,沒事也不能隨便進,我工作這么久,也只在送文件時進去過十多次。我聽了,有些羨慕地往里面看,只見站崗的武警背后,是大片的綠樹和草坪,樹枝遮掩着一幢幢老舊的別墅。蔣處長又看了一眼,用更小的聲音說,“瞧,那幢就是省委書記的房子,再過去那幢是省長的……其他常委,好像是兩人合用一幢……”
       那一年,我剛剛22歲,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齡,在內心深處對蔣處長如此的小聲說話暗暗偷笑,覺得他太謹小慎微了。慢慢地,我還發現蔣處長一直在悄悄炒股,他總是拿着一個中文傳呼機,一到開市時間,就會一邊工作,一邊偷偷把傳呼機放在桌子下面,戴上老花眼鏡,默默地看股票價格,臉上陰晴不定。那時,我覺得很好笑,炒股就炒股吧,弄得象地下工作似的。
       在1996年,一輪比以往年份氣勢都更足的大牛市,正如火如荼。雖然,曆史上92年的股市也漲幅甚大,但那時股票少,全社會的參與程度人也少,遠比不上96年牛市的大氣磅礡,許多老股民,都正是96年和97年被卷進了股市的。那時,國家對於股市,依然沒放在一個國計民生的角度去看待,炒股在社會多數人眼里,依然有點類似於歪門邪道,至於機關干部炒股,不提倡不鼓勵但也不壓制,不過,多數機關干部都是悄悄炒股,大家心照不宣,在單位很少公然大談炒股。
       我們那個單位,由於在93年左右不少人都分到了少量的原始股,后來在二級市場拋出后都略有收獲,并因此被帶入了二級市場,因此,炒股的比例很高,還不乏諸如蔣處長這樣的痴迷者,但是,從那時起,通過蔣處長的經曆,我就發現,股市并非越痴迷就越能有收獲,也并非付出越多汗水就越有回報,象蔣處長這樣每天工作之余全心研究股票的人,卻虧損累累,以至於我去他家拜訪的時候,發現他家里竟然連個象樣的家具和電器都沒有。那時我就想,股市或許真的是很可怕的。
 
9,旁觀者
             
       剛到單位不久的我,由於那時還不炒股,所以對周圍炒股的同事,可以用一種旁觀者的客觀心態,平和地進行觀察。
       漸漸地,我有了一個發現,那就是,炒股的成績,似乎和學曆、學識,都不見得成正比。我們單位有個司機,據說就是個高手,另外,陸公子他們處有個王哥,父母是省委老職工,80年代中期,王哥沒考上大學,靠關系進機關當了個工人,由於他沒有大學文憑,盡管有關系,依然10來年都一直只是工人編制。但也正是這個王哥,7元多買了長虹,最后一直守到60多元,賺了10來倍。
       而那些學曆高的,無論是蔣處長,還是我們處另一位同事,副級調研員老童,都炒得很糟糕。自從96年7月我進單位后,就和老童在同一個辦公室,桌子對着桌子,加上我和他歲數相差20多歲,級別也相隔很遠,因此完全沒有利益沖突,彼此之間經常能說一些心里話,如此,工作三個月后,到了96年十月份,已經彼此十分信任和了解。
       十月的一天,我因和機關打字室里的漂亮女臨時工開了几句玩笑,女臨時工笑着捶了我几下,老童恰好路過看到了,當時也沒說什么,但那天快下班時,他突然走到辦公室門口,探頭看了看,見多數人都走了,就掩上門,很嚴肅地對我說:“咱倆一起坐了這么久,我一直在觀察你,你是個心朮很正的好苗子,所以我跟你多羅唆几句。不想你像我一樣走彎路。”而后老童就打開了話閘子。我很是吃驚,想不到一向沉默寡言、走起路來都小心翼翼怕踩死一只螞蟻的老童,竟然口才驚人。我當時心想,“怪不得都說,能進XXXX部的,再怎么都有兩把刷子啊。”      
       “我是軍校研究生畢業,然后進了部隊,我在部隊時,你可能想不到,是我們全師最年輕的正團之一,說起來算是前途無量。1990年轉業,當時可以進省工商局,也可以進XXXX部,現在看起來,那時要是選擇了前一個,哪會是如今這樣子!可是啊,那是思想就是轉不過彎來,總覺得只有XXXX部更能體現人生價值,就選了這里……唉,這第一步,就邁錯了門坎啊……”
       “轉業都要降半級使用,我由正團變成副處長,而且是最不受重視的XX處,當時XX處沒有處長,我是主持工作的副處長,主持了將近一年,還以為快扶正了,結果在一次活動中不小心被傳出和一個女同志怎么怎么地,其實啊,我真的什么也沒怎么地,那時咱們前任部長剛從市委書記任上升上來,正要樹立威信,就要調我到下屬事業單位當處長。事業單位不屬於公務員系統,我那時思想老化,總以為公務員系統比事業單位好些,另外還巴望着在XX處扶正,所以,我就不想過去……”
       “而且那時候,更主要的是,都在說咱們XXXX部即將修一幢新樓房,我進成都后,一直住老婆父母家里,房子小得要命,當然巴望着在咱們單位等新房,所以,我就堅決不走,結果,部長以為我是藐視他的權威,一下子火了,將我調到咱們這個處,而且是降半級使用,成了個副處級調研員,不帶‘長’字了……看,我剛轉業時那么年輕,一帆風順,誰想得到,進了XXXX部,整整6年多,不僅不是原地踏步,反而是連退兩級,眼看着都44歲了,這一輩子,眼瞅着也就這么完了……”
       “到不帶‘長’字,我倒也不在乎,關鍵是后來我才聽說,是個小人,自己想替代我,怕我老占着XX處,在后面亂造謠,說什么我和那個女同志一起出差時一同消失了半天,其實,全是瞎說,所以啊,生活小節一到關鍵時刻,就會要了你的前程,你自己都想不到會那么嚴重……”
       “我這人運氣不好啊……這几年什么都沒順過,就說那房子,為了房子我不去事業單位,哪知道咱們單位的房子后來一直遙遙無期,兩年前反而是那個事業單位都修新房子了,咱們的卻還是沒影子,一晃,我們全家在丈母娘那小房子里一住就又是六年……而我炒股又虧損累累,把轉業的錢全給虧完了!”      
       “唉!……”老童最后嘆了口氣,不再言語,沉默地收拾了一下辦公桌,拍了拍我的肩膀,離開了。剩下我,獨自坐在窗前。
       已經是傍晚將近七點,10月的成都,夜色漸漸起來,我扭頭向窗外看去,他發現那些喊冤的人還沒有離去。
       從我進省委上班第一天起,我就時常碰到等在省委大門口申冤的人。他們多數是去了一旁的省委信訪辦未能等到結果之后,才將這最后的希望押在這里。那些喊冤的人,要么是獨自一人在路邊徘徊,手上舉着個冤字,期望着能偶然遇到清天大老爺;要么是一大群人圍坐在省委大門口對面的路上,連報紙也不墊,就那么坐着,有時還拉着橫幅。橫幅內容大多都是某地拆遷安置不公、或者某集資案主謀卷款逃跑……
       說實話,我最開始還充滿同情,有几次甚至天真地想到大門口去問問,但老童堅決阻攔我別去淌那渾水。后來,我漸漸也就麻木了。然而此刻,我突然感到眼眶有些溼潤,想想那些上訪的人,想想自己不可測的前程,我突然感到很累,突然也想炒一炒股,其實那時我完全不求暴富,只是想讓自己平淡的生活多一點一成不變之外的偶然。
 
10,新股民
             
       僅僅因為抱着一個小小的心願:想讓自己平淡的生活多一點意外和偶然,我買了自己第一只股票,成了一個新股民。我那時完全不可能知道,股市如同一個巨大的迷宮,多數人最終都將丟失自己最初進入時的初衷;我那時更不可能知道,股市更象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會絞殺多數人的心願和盼望;我那時尤其不可能知道,股市尤其仿佛一個冷血的收割機,會象收割麥子與韭菜那樣,周期性地收割新成熟的顆粒。
       十五年后我回望自己股市之路的起點,我似乎可以看到一個張開的血盆的大口,無聲地擺在我的面前,在沉默地等待着新的獵物墜落;又如同一個悠暗的深淵,在默默地凝視着我,讓我想起一句觸目驚心的話——
       當你看着深淵時,深淵也在看着你!      
      然而,這所有的一切,我在起初怎么可能知道呢?沒有問任何人,我樂滋滋地去開了戶,那時,省委大院一帶最近的一個證券營業所,是東城根街上的海通證券,考慮到我們單位多數同事大約都在那里開的戶,為避免遇到領導,我特意找了離單位相當遠的一家營業所,人民北路與一環路的交匯處的那家“南方證券”營業部。
       事過經年,南方證券早已經在上一輪大熊市中不復存在,2004年1月2日,由於挪用客戶准備金高達80億元以及自營業務的巨額虧損,南方證券被行政接管,2005年9月28日,南方證券正式退出曆史舞台。連一個龐然大物般的券商也會沉戈倒戟,更何況我們小投資者?一入股市深似海,回首已是百年身,十五年來,我無數次問自己,如果我早知道會是如此,我還會在最初的起點,奮不顧身地投身股海嗎?我在不同的時候,往往在內心會有不同的回答,而今天,我的回答是,很可能還是會的,因為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      
       記得在南方證券開戶后,我存進了2800元錢,那是我當時的全部存款。1996年11月8日,我用其中的2600多元,買了500股廣電電子,買價是5.16元,為什么會買這只?說實話,是因為老童的推荐。1996年的行情中,廣電電子是一只表現平平的股票,在我買前和買后都是如此,好在我并不在意,買了就放着,因為雖然2800元是我全部存款,但也畢竟之是我兩個月工資,因此完全沒有心里壓力,同時也因為只有那么多錢,即使漲幅再大我也賺不了多少,所以,我根本就沒太關心它的漲跌。
       那時候,我更多的關注,完全放在女朋友簡潞身上。
       簡潞是我的初戀,她與我同校同系,不過她要低一年級,1996年,我倆戀愛已經三年了。記得簡潞大一剛進校時,接新生的大二學生們驚呼,“我們系終於也有美女了!”,在90年代中期以前,我們系一向男女比例嚴重失調,比如說我們92級,60個學生,只有13個女生,而且几乎全是歪瓜裂棗。所以簡潞的出現在我們系93級,很有點驚艷的味道。    
       簡潞面貌有些像妮可•基德曼,且個頭高,一米六八,往哪兒一站都很打眼,加上氣質脫俗,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所以一進校就被公認為系花。當時,不少高年級男生都在打簡潞的主意,沒想到卻被我這個系學生會主席捷足先登,於是不少男生憤憤不平地說:“又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我自己其實也覺得不大配得上簡潞,我一直覺得,盡管我還算多少有些才華,人也聰明上進,但總的說來,我是個平凡的人,無非是比多數人多一點勇氣和積極主動。追上簡潞的過程,就是一段稀里糊塗的過程,而且那么快就追上了,只用了半學期,簡直有些云里霧里。因此,我內心深處總覺得不踏實,總覺得或許有一天這段愛情就會結束。可能出於這種心態,加上有時侯人的自卑往往會以自傲的方式逆向表現出來,在戀愛的几年里,我總愛主動向簡潞找碴,“分手”這兩個字,我說了不下三百遍。
       有一次說完分手之后,我還特意去剃了個光頭,以示決心,沒想到簡潞卻來主動找我,見面后,簡潞只是說,“你剃光頭不好看,不適合。”然后就挽着手陪我去買帽子。在商場的鏡子里,我看到光着頭的自己形貌丑陋,而身旁那公主般的簡潞卻是那么全然不在乎,親密地挽着我,一點也不在意商場里不斷擦肩而過的很帥的男人或看起來就很有錢的男人,我不僅感動得鼻子發酸,差點落淚了,心想,以后無論如何要善待這個女孩子。
       那一年,我讀大三,她讀大二。
 
11,反擊
      
       沒想到,就在我下決心要死心塌地和簡潞相處之后,簡潞卻主動和我分了手,那是在我大四第一學期開學不久,正是應屆畢業生找工作最艱難的時候,也是大學四年里內心最脆弱疲憊的階段,我這時最需要簡潞的關心,然而她卻離開了我。
       這成了我心底的一個疤。盡管,我們最終還是和好了,但我在內心深處還是介意的:一是,簡潞在分手期間與一個社會青年談過一陣戀愛;二是,我們恢復關系,是在我大四第二學期開學之后,而那時,我考取公務員已經基本確定,這給多數同學一個印象,仿佛簡潞是沖着我考上公務員才回到我身邊。雖然我自己深信我還是很了解簡潞的,她不是趨炎附勢的人,更不是很有心機的人,只不過,我們恰恰在那時又找到了感覺,於是重新走到一起,然而,雖然如此,我還是不能釋懷這么一個事實——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不在我身邊。這和我理想中的愛情是不一樣的,在十几年前我那年輕氣盛的心里,真正的愛情一定是越在困難時刻越要不離不棄的愛情。
       因此,盡管與簡潞恢復了關系,我卻依然覺得不可能天長地久,我心里想,現在倆人都在一個學校一個系,周圍全是同學、熟人,反復分分合合也不太好,反正離畢業不久了,等我畢業之后,生活空間不再一樣,簡潞或許會結交別的男孩子,說不定自自然然就會分了,那樣倒是一個彼此之間傷害最少的處理方式。      
       哪知道我畢業到單位報道之后,因為不再每天相見,距離產生美,簡潞反而對我更加依戀了。可能因為大學高年級女生總是對社會比對學校更有興趣一些,簡潞不時往我這邊跑。但我卻越來越打退堂鼓了,我反復掂量,覺得如果我真能有把握給簡潞一個美好的未來,那么她畢業留在成都未嘗不可,然而,我卻沒有這個把握。
       一來因為我和簡潞之間的愛情,已經不那么完美無缺,而我是追求完美的人,他怕即使自己現在無所謂,將來有一天卻未必還能無所謂,而那時說不定已經耽擱了簡潞的青春,那樣我會內疚;二來,因為我對自己未來的事業也感到捉摸不定,假如我願意當一輩子公務員,那么一切都可以穩定下來。但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安分的人,他不喜歡一生的規划就這么早早限定了,我想,我可能是那種天性會不斷飄蕩的人,遲早會辭職,說不定,我會過一種漂泊的生活,如果是一個人,什么樣的漂泊我都不怕,但假如帶着簡潞……我簡直不能想象。因此,對於我和她的未來,我感到十分迷茫。      
       很快就到了96年12月中旬,簡潞她們這屆大四學生也已經開始找工作了,她的老家在昆明,如果回昆明去,她可以陪在父母身邊,一切都有了依靠,然而簡潞卻把多數的希望放在留成都上。思前想后,我覺得,已經到了必須做了斷的時候了,否則會耽誤她在昆明找工作,於是,那個周末的晚上,簡潞又來我單位宿舍看我時,我故意表現得很冷淡,兩人在宿舍里悶坐了一會兒,然后我將上面所想的一股腦兒全告訴簡潞。
       “你還是回昆明去吧”,我最后總結說,“我不是那種打算在機關呆一輩子的人,我也不是那種打算過公務員穩定生活的人,我想去闖,可我很可能會闖不出什么名堂,我們在一起,你跟着我會很累的……何況,我們本質上是兩種價值觀的人。”
       我在說之前,最擔心簡潞會哭,然而簡潞卻出奇的平靜,她什么也沒說,聽完之后,點了點頭,說你送我回去吧。我推出自行車,像以往那樣,將簡潞馱在車上,從成都市中心往一環路外的四川大學騎。一路兩人都不說話,騎了一半路程的樣子,簡潞忽然說,“停,我要下來。”
       我剛剎住,簡潞就下了車,一句話不說,順着一條陌生的小街無目的地往里走。我本想,長痛不如短痛,不如這次就狠狠心,免得將來彼此耽誤更多,可是,就在要騎車離去的時候,我又忍不住回看了一眼,我看到簡潞已經沒再走了,站在一百米外街道邊一棵茂盛的法國梧桐樹下,像夜色中的一個剪影。我突然心頭一酸,趕緊向簡潞騎過去。我把車剎在簡潞身邊,望着她,想繼續硬下心,勸她早點回學校。但話還沒說,簡潞已經蹲下去,埋着頭,小聲哭了起來。我突然注意到,簡潞身旁就是兩個垃圾桶。我知道,簡潞曆來是最愛干淨的,如今她卻居然不管不顧,在垃圾桶旁蹲下來,這讓我心里很難受,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間全部崩潰,我跳下自行車,一把摟住簡潞,說:“我們不分手,不分手了,走,回學校去吧。”
        把簡潞送回川大,我累得夠戧,還得嘿哧嘿哧騎半小時自行車回到單位宿舍,一回去倒頭就睡,全然不知道那天晚上七點的新聞聯播里,全文宣讀了人民日報社論《正確認識當前股票市場》。這是那一年股市最大的一件事情,影響可謂深遠,從此中國股民的口頭禪就成了“炒股要聽黨的話”,也不知這是悲劇還是喜劇。
        第二天正是12月16日,星期一,我一上班,就看到老童臉色發青,嘴皮直顫,拿着一張報紙,半舉着,仿佛那份報紙是壓垮牛的最后一根稻草。嘴里喃喃念着:“完了,全完了。”當天,滬深股市几乎全線跌停,我們的廣電電子自然也不例外。17日星期二,大槃再度接近跌停,股票也几乎全部跌停。我因為僅僅有500股廣電電子,所以壓根就沒在意。但老童不同,他滿倉廣電電子,應該是他那几年省吃儉用的全部積蓄,以及他專業費的最后一點零頭,所以,他整個人的精神都几乎要崩潰了。18日,大槃開槃就下跌了百分之四點几,廣電電子再度開槃跌停,那種劇烈的大跌,在以后的几年里,并不多見,關鍵是,誰也無法預料會不會再來兩個跌停,老童面如死灰坐在藤椅里,猶豫了大約10分鐘,顫微微地撥打電話,割肉賣出了全部股票。
       巨虧賣出之后,他似乎反而輕松了,臉色恢復了一些紅潤,還很懊惱地對我說:“小雷啊,這次是我害了你,本來想讓你跟着賺點錢,結果卻……唉,要不,你也趕緊賣了吧,少虧點總是好的。”我想,500來股,虧就虧吧,於是懶得打電話賣票。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那天最終卻絕地反擊,大槃又跌4%變成漲7%,廣電電子由跌停變為漲5%,中午的時候,老童看了看傳呼機,臉上的紅潤就再度消失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假漲,是圈套,是要把散戶誘殺了”,但到了下午,大槃指數十分穩定,老童終於臉色慘白起來,額頭的青筋直冒。我擔心他出什么意外,趕緊說:“童處長,要不,您請個假回去休息?”,老童象什么都沒聽到一般,無動於衷,但又顯然聽到了我說話,微微搖頭說,“不必的,不必的。”那個神情,在我心里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象。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老股民在某些時候恰恰比新股民還經不起風雨,我后來曾反復思考過原因,覺得這個原因也許很復雜,但其中之一估計在於:老股民往往在股票上寄托了全部的希望,所以一旦遇到大挫折,會心理上更痛苦,同時,相當多的老股民往往投入了自己大部分資金甚至是全部資金,而新股民由於剛剛入市,還在試水,一方面不會投入太多資金,另一方面也不抱太高期望,因此反而在心態上具有優勢——這是我自己在若干年后,又一個新股民變成了老股民,所時常反思的地方。
 
12,慣性
      
       96年底大跌之后的A股市場劇烈震蕩了兩天,漸漸就變得死水一潭了,那之后的一個多月,直到97年1月底的春節之前,整個股票市場都一直在低位橫槃,每天的震幅都很小,包括廣電電子,也那樣要死不活地趴着,讓人昏昏欲睡,沒什么激情,我甚至几乎要忘記我有這只股票了。
       日子依然在既有的軌跡中按部就班的簡單重復,總的說來,我的工作比較輕松,在我們處,我做的是內務工作,無非就是打打字、領領報紙、分分信件、管理一下《內參》的傳閱、安排處室內部的值勤等等。
       所謂打打字,我們單位雖然有專門的打字室,但各處室一些簡短的文件,還是各處室自己打,在我們處,這差使自然落到資曆最淺的我頭上,好在并不太多;領領報紙和信件,是每天清早單位會有專人將報紙分發在各處室信箱里,9點左右,我到信箱去把我們處的報紙信件拿回來。機關單位雖然別的實惠越來越少了,但報紙卻還是很齊全,大家也普遍養成了讀報的習慣,几乎每天要把大半個上午耗在讀報上,別以為大家是在因工作因素而讀報,多數人看的其實都是休閑版或者《參考消息》,我自然遠不例外;最后是傳閱《內參》,讀大學時,我大致聽說過所謂《內參》,給人的感覺是十分神秘并頗具威懾力,據說在縣城里面,除了書記縣長等可以看,其他人聞都別想聞一下。沒想到在我們單位,所有干部都能看內參,只不過為防止丟失,在傳閱時要簽個名字而已,負責傳閱登記的便是各處室搞內務的人,具體到我們處便是我來負責,這曾經神秘的東西如今平常地擺在我面前,讓我陡然感到食之無味,有時連看都懶得看,便隨手簽個“閱”字。      
       所有這些,都很快讓年輕并對生活充滿憧憬的我感到有勁兒無處使,剛工作的新鮮感很快就消逝了,代之以一成不變的枯燥,每天上班的的時候,我經常和老童大眼瞪小眼,各發各的呆。老童在割肉之后,休整了沒几天,就又習慣性地買來賣去了,我發現他只要几天不買賣一次,就會很不舒服,尤其是不習慣空倉,一旦賣了股票資金閑在那里就象貓抓一樣渾身不自在,而買了哪怕立即套着了,他也馬上就舒坦了。但多套几天他又會焦躁不安,會忍不住割肉,哪怕是虧着賣的,他也會比套着時安寧一些,但安寧不了几天就又會想買股票,而后不斷這樣惡性循環。
        并且,由於老童從來不對我藏着掖着,所以他買什么股票我都知道,其實那時我并不太懂,只是聽老童滔滔不絕地普及知識,知道了他主要買的都是“上海本地股”,總在廣電電子啦,大飛樂小飛樂啦……那一類股票上轉來轉去,而完全沒怎么操作那一年以長虹、深發展為代表的熱點股票。      
        許多年后,在我終於漸漸對股市的規律有了一點領悟之后,回憶起老童和他在那時所買的股票,我發現了一個絕大多數股民都最容易犯的習慣性錯誤。
       那就是,每個股民的思維和習慣一旦養成,就會具有慣性,并一直影響着他在之后的操作。而這習慣的養成,又和他剛踏入股市的市場氛圍密不可分。老童是93年入市的,那時候,股市里熱炒的是“上海本地股”板塊,買了“上海本地股”,閉着眼睛都能賺錢,而買了外地股,則往往虧多賺少,市場以一只無形的手,不斷訓練着當時的參與者遵守這個規則,久而久之,93年入市的股民,在心理上就會形成對“上海本地股”充滿期待的慣性,而到了96年的大行情里,市場卻選擇了以長虹為代表的外地股,并以“績優股”的名義,展開了新的炒作潮流。但許多習慣了“上海本地股”的93年老股民,卻因為之前的思維慣性,而錯過了長虹,例如那一年的老童和蔣處長,都是如此。
        從中,我進一步思考,發現股市在每隔几年,會有一輪大的上漲,而每輪大漲所選擇的主流熱點,都是不一樣的,但是,在上一輪大漲中投身股市的多數股民,都會在腦海里烙上很深的上一輪大漲的思維習慣,於是在下一輪大漲中“選擇性失明”。      
       譬如,96年大行情里入市的股民,會對長虹等績優股產生思維慣性,從而在99年行情里網絡股的潮流中無所適從;而趕上了99年網絡股狂飆的股民,則又會在2006年大牛市中對有色金屬股的大漲無法適應。
       就以我本人來說,我親身經曆了1999年和2000年網絡股大潮,那種對“市夢率”的瘋狂追逐,使我對“不同的行業應該給予不同市盈率”的觀念深信不疑,在99年,鋼鐵股和有色金屬股即使業績再好,價格依然很低,仿佛即使它們每股收益超過一元,也命中注定它們股價不該超過10元,原因是市場認為它們只配擁有很低的市盈率。因此,到了2006年,盡管有色金屬股業績很好,我卻習慣性地認為,它們只配繼續擁有十倍市盈率,所以,在后來,當云南銅業之類的股票居然漲到80多元,我完全無法想象。
        2006年的大行情里,盡管我收益也還算不錯,但我几乎沒涉獵有色金屬股,原因就在於我之前的思維慣性,給我烙下了太深的對有色股的偏見。這是一個特別巨大的教訓,它使我深刻認識到,我們許許多多的人,盡管性格不同,喜好不一,有的甚至還十分叛逆,但我們一旦進入股市,卻總是那么容易被當時的市場氛圍所“洗腦”,并讓我們自己的操作思路被一種自己也常常意識不到的巨大習慣力量所鉗制。而市場,則總是每隔几年,和我們之前的習慣玩一個捉迷藏的游戲,并讓我們因為之前的慣性和錯過下一輪行情。
       我用十余年時間,才終於明白,能不能更好地克服這個慣性,就是不同的投資者最終是否得道的分野之一。
 
13,消息      
      
       1997年春節前的那段日子,當老童成天在上海本地股上做着短線時,我則因為股票上的投入還太少,基本沒把股票放在心上,成天為簡潞的工作操着心。
       自從決定了不分手,我就開始認真對待起簡潞的工作問題了。機關單位福利并不好,但有個優點:復印室里有源源不斷的紙張,而且可以自由操作。於是我乘人不備,利用單位的復印機,幫簡潞制作了厚厚的自荐書,復印了整整50份。50份不是個小數字,每份有十多頁,50份就是700來頁,說來慚愧,我當時自責之余,又彌漫着占公家便宜的小喜悅。
       而后,我讓簡潞將自荐書一股腦郵寄了二十個單位,可是都如泥牛入海,沒有回音;我又陪着簡潞,去了好几個大公司,上門遞簡曆,心想,簡潞外貌出眾,上門去自我推荐,效果比不見面可能要好很多。
       記得那時天氣已冷,我們舍不得打車,全是我騎着自行車,馱着簡潞,一家單位一家單位地上門,為此我還向蔣處長斷斷續續請了好几次假,理由是女朋友病重,在醫院里打點滴,我要去守一守。蔣處長還真信了,一次他很體貼地對我說,你女朋友身體素質可不太好啊,怎么老是生病,擱我們二十出頭那年代,男女談戀愛重要的不是臉蛋,是身體好不好,身體不好的沒人要。      
       然而,即便是上門自荐,效果也不理想。起初,是我陪着上門,后來為避免別人知道簡潞有護花使者,每次我都只能等在大門外的寒風里。可是,多數單位當面就明確表示不要女生,還有些單位只進生源地是成都的學生,這些簡潞都不符合。此外,還碰到了兩個動手動腳的,面對青春靚麗的簡潞,先是道貌岸然,隨后暗示,再一看暗示無效,想着說不定以后再難碰面,現在能揩點油就揩點油,反正不揩白不揩。於是,只要周圍沒人,便騷擾起來,簡潞驚魂卜定,回頭只沖着我發火,再也不願意上門遞自荐材料了。轉眼春節過去,簡潞的工作依然沒有眉目。      
       就在我為女友的就業焦頭爛額之際,股市里也風云突變,一件大事突然發生了。事實上,股市所有的秘密與內幕消息,事后都可以在K線里看出端倪,只不過,當人們置身其中的時候,不可能有那樣的清醒。
       多年后回過頭省視97年春節后開市第一天,其實延續了春節長假前既有的上漲趨勢,但第二天,也就是1997年2月18日,股市卻莫名其妙地大跌9%,當時的人們渾然不知原因,而今看來,應該是在那一天,市場里的消息靈通人士,知道了鄧小平病危的消息。
       股市,說到底就是一個浩大的江湖,里面魚龍混雜,不同的資金,代表着不同的訴求,代表着不同的利益,代表着不同階層的人。而處於不同社會鏈條里的人們,所能接觸到的訊息是完全不同的,人類社會從來如此,以不同的社會地位,將人所能接觸到的訊息隔離開來。我們常常會說,股市是不公平的,因為顯然總有人事先知道內幕訊息,并依靠那些內幕獲得收益。對此,我想說,世界從來就是不公平的,只要是人類社會,就必然將信息以地位高低進行分隔,即使沒有股市,信息同樣被按等級隔離,內幕無處不在。反而恰恰是股市,我們普通平民,還能通過K線的變化,以較快的時間猜測到某些內幕訊息,而在股市之外的浩瀚世界,許許多多的訊息,永遠以絕密的姿態存在,遠在尋常百姓想象力之外。從這個角度講,股市其實反而比別處公平。
       股市上充滿了虛假的小道消息,并且,就算某個內幕消息是真的,當它傳到尋常中小投資者耳朵里時,也就毫無內幕可言了,因此并不見得能帶來經濟效益。我那時所在的機關單位,應該說是規格較高的,處級干部成堆,廳級干部也不希奇,而即便在我們這樣按說比其他單位更能接近內幕消息的地方,單位里多數炒股的同事,卻并沒能獲得好的收益,不少還虧損累累。這個事實從一開始就教育了我,使我深刻認識到靠消息炒股不靠譜。炒股15年,我有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從來不打聽,不相信,不尋求所謂內幕消息,因此我賺的每一分錢,都來自於我自己判斷的正確,而虧的每一分錢,都源於自己判斷失誤,我的眼光和判斷是我盈虧的唯一原因,而非所謂消息。這,是我一直引以自豪的。      
       從我炒股的第10年起,我開始有意識地去研究內幕消息對股市的影響,我驚訝地發現,在股市中,提前知道一個內幕訊息,并不見得就一定會獲利,因為股市最后的損益,來自於大眾對那個消息公布之后的反應,而在某些時候,即使你提前知道了哪怕非常真實准確的內幕消息,但你未必能猜測到市場會如何反應。
       還是以97年小平逝世為例吧,2月18日股市的暴跌,顯然源於消息靈通人士提前知道了小平病危,他們對后市的判斷是:大眾知道后,會普遍賣出,於是他們想提前一步開溜。然而,2月19日,股市卻又大幅反彈7.58%,顯然是另外一些知道內幕消息的人,卻對這個消息的后果產生相反的判斷,他們猜測在偉人逝世的時刻,國家尤其需要穩定,國家利益決定了會有主流資金托市,於是他們提前坐轎。這,就是在同一個內幕消息面前,不同的人的思考。
       所以說,股市如此莫測,歸根到底,還是人心的難測與人性的復雜,以及群體行為的羊群式沖動對這復雜性的放大。而這一切,在隨后一天的2月20日,得到了更清晰而微妙的體現。
 
14,九七年
             
       97年2月20日注定是不平靜的,因為這天清早,電視和報紙公布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鄧小平於19日夜晚9點逝世了。
       那天一大早,看了報紙上的悼詞,單位里只要手頭有股票的人,都忐忑不安,有的焦急地盯着傳呼機,有的則悄悄打開收音機,手中股票倉位重的,則更是忍不住悄悄去了證券營業部。我雖然股票不多,并且反正是套着的,沒有賣出的想法,但也想去現場看看,於是上班上到9點來鐘,就悄悄下樓,跨上自行車,一路飛奔到了最近的那家海通證券營業部,才一進去,劈頭就見到了蔣處長,我正要躲,已經來不及,蔣處長也看到了我,但他并沒有太過嚴厲地批評,只是很神色很寥落地說:“小雷啊,你什么時候也炒股了,這是條不歸路啊,你還年輕,精力放在工作上才會有前途,股票最好還是別炒了。”
       我低頭應着,正要說點什么,周圍散戶大廳里傳來一陣喧嘩,將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牆上的股票行情大屏幕上,只見上證指數以-9.61%的跌停點位開槃,所有股票集合竟價就全部跌停,牆上綠慘慘的一片。原本正要再說我几句的蔣處長,突然閉緊了嘴巴,嘴唇下意識地包住牙齒,微微抖動。
       那時,只聽到周圍不少散戶要么嘆氣搖頭,要么捶胸頓足說:“這下,賣都賣不出去,起碼三個跌停,早知道前几天賣了就好了。”過了几分鐘,不少跌停打開了,散戶們終於有機會賣出了,許多散戶趕緊爭搶到交易機器前,排着隊賣票。蔣處長也遲疑着排了隊,輪到他時,許多股票的價格已經從跌停回升到-6%左右,割肉還是不割肉?看得出蔣處長有些猶豫,這時排在他后面等着賣票的其他散戶不耐煩地嚷嚷起來:“這位老同志,你到底賣不賣啊?我們還急着要賣,你如果沒考慮好,讓我們先賣行嗎?別占着茅坑不那個啥啊。”蔣處長聽了,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咬了咬牙,割肉賣了股票。
       然而那天,股市搖搖晃晃地仿佛隨時要塌,卻又異常頑強地逐浪走高,下午收槃時,竟然由開槃的跌停變成了紅槃,緊接着的2月21日,更是大漲5%收了一根光頭光腳的大陽線,蔣處長以及許許多多在那時驚恐割肉的股民,被股市殘酷而徹底地捉弄了一把。又或許,是被命運開了個玩笑。
       那天之后的蔣處長,也不知道是為什么,見到我,就再不如以前那般慈祥,經常都是冷冷地板着臉,令我有些摸不着頭腦,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想去問問他,卻又無從問起。時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心理,但我猜測,也許是因為任何人都不願意自己最悽惶的那個瞬間,被別人看到吧,尤其是自己的下屬。      
       那天之后沒多久,大概是97年3月初,我們單位計划了多年的新宿舍樓,終於開始打地基了,地址就在省委大院近旁,很好的地段。那些天,打樁機將長達兩米多的鋼筋水泥樁一根根插入地基,轟隆隆的打樁聲在大樓里也依稀可聞。修房子使整個單位的人都亢奮了,不僅每天積極加入討論新房的自發辯論會中,而且每天晚飯后的散步,大家也散着散着就散到了地基邊來。以至於后來工地上不得不豎了塊牌子,寫着“謝絕參觀”,散步大軍才有所減少。
       在我們處,最興奮的當屬老童,正是為了這房子,他在單位忍辱負重多年,如今終於看到曙光,如何能不欣喜?那股高興勁兒,似乎就連股票他也不那么在乎了,為了避免不久后買房子時資金全部被套,拿不出買房的錢,因此老童將多數資金從股市里抽離,只留了很輕的倉位。由於投資少了,於是老童不再每天一遍遍翻看傳呼機里的股票行情,臉上洋溢着住房夢即將實現的小幸福。
       然而恰恰就在三月里,97年甚至可以說是那輪牛市最轟轟烈烈的股票上漲行情,卻勢如破竹地一步步邁向高潮。連對股票依然迷迷糊糊的我,作為一個并不勤奮的新股民,在毫無證券投資知識的情況下,手中那500股廣電電子,在三月初就全部解套,在3月中旬,竟然有了30%的利潤。
       那時,我還是非常清醒的,明白這僅僅是因為運氣好,而非我自己有什么本事。但是,錢來得如此輕松,讓我陡然對股票產生了巨大的興趣,決心好好地學習一下證券投資的基礎知識了。只是,不學還好,從這一學之后,就逐漸進入了迷途,十余年后的今天,我回顧自己所曾經研讀過的厚厚的10多本證券投資書籍,我不能說那些都是錯的,但我想說,它們多數都是正確的廢話,都是沒實際作用的。如果靠着研究投資書籍就真能獲得炒股的秘徑,那么,股市就不會是“十人入市,最終一賺兩平七虧”的鐵律了。
 
15,海爾       
             
       看了几本投資書后,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決心完全按自己的分析,買一只股票。稀里糊塗賺錢的廣電電子,說到底是老童推荐給我的,所以雖然最終賺了錢,我卻并沒有太大的成就感,我渴望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去贏得勝利。             
       那時,漲得最好的是長虹,因為漲幅已經極大,我自然不敢買了,想想投資書籍上所說的所謂“比價效應”,我翻來看去,發現同樣也生產家電并且名氣相近的青島海爾,價格卻比長虹低很多,總體漲幅也小很多,於是,三月底,我將賣了廣電電子所回收的3500元,加上自己的年終獎和近几個月省吃儉用新攢的3000元,一共6500元,全部買了海爾。買價大約是20元零5毛左右,買了300股。             
       雖然只有區區300股,但6500元已經是我那時的全部,而且又是自己分析后所選擇的股票,我的對股市的關注度自然大大增加了,每到星期六,早早買回厚厚的《中國證券報》,因為上面有全部股票的近期K線圖,后來更狂熱之后,我覺得報紙上的K線圖顯示的時間周期太短,於是不辭辛勞地在白紙上自己畫K線,并將很多張白紙連在一起貼在牆上,以此查看較長周期的股票走勢。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十分耗時費力,每天我一下班就埋頭畫K線,越來越覺得股票的曲線甚至比女人的曲線更令人着迷。             
       就在那時,簡潞也找到工作了。一家能解決成都戶口的小公司到川大招聘應屆畢業生,盡管公司很普通,但在1997年,能給外地生源的畢業生解決成都戶口,是很不容易的,因此有好几百人去競爭那一個文秘職位,簡潞脫穎而出,被招了進去。盡管工作并不很令人滿意,我和簡潞依然雀躍萬分,因為這意味着她畢業后能在成都落戶,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從那時起,簡潞更粘我了,每天都要和我通電話。我們設了個暗號:每次她想我給她打電話時,她就找個公共電話亭,給我辦公室打電話,電話響三聲,她就掛掉,然后再響三聲,再掛掉,這便表明,是她打過來的。於是我按約定不接,然后用辦公室電話給簡潞打過去,這樣可以節省她的話費。             
       其實,在機關單位里,大家都在有意無意地占公家的便宜,打電話還是小事兒,更主要的是報銷醫療費。在97年,很多事業單位就已經開始限制醫療費報銷額了,我們單位還沒限制,由於大家都預期將來機關單位報銷藥費同樣也會受限,因此有一種“只爭朝夕”的看病情結,沒事兒就往省委大院對面的“省直第五醫院”跑。尤其是老同志,一個月報銷的醫藥費起碼上千元。一大家子,只要有一個人在機關單位,全家人生病都“靠山吃山”。比如老童,盡管他的確是個很厚道的好人,但几乎每周都要去一兩趟醫院,每趟都像逛超市似的釆購一大袋五花八門的藥品,口里還念念有詞:“別的咱不敢跟領導比,這治病總得一樣積極吧?”             
       剛進單位時,我不僅很少去開藥,而且還對用公家電話打私人電話感到有些不安,如今,這些都逐漸心安理得了。機關是個染缸,互相感染,互相壯膽,互相無意識地協助對方麻木。其實,一切的好壞全在於比較,有了比較就有了心理平衡。看着別人用公家電話煲長途電話粥,我想,至少自己打的是市話,於是也就沒有什么愧疚了。             
       然而女人總是羅唆,簡潞在電話里總是絮絮叨叨的,使我的電話每每還是拖了不短的時間。“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我要掛電話了。”每次我這么說,簡潞都要不高興,哼哼嘰嘰的,說:“你這么不熱情,哼,怪不得都說男人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我只好陪個笑臉,繼續哼哼哈哈一陣。             
       一天下午,蔣處長突然召集全處的人開個小會。原來,上午部領導聯席會議上,部長提到了如今部里有一些處室,用公家電話打信息台。其中,我們處有80元的信息台電話費。查了號碼,是老童和我那間辦公室的座機打出的。
       我委屈地說:“蔣處長,我可一個也沒打啊。”蔣處長沒說什么,只說,我們也不追究具體是哪個同志打的了,那80元錢,我們已經主動從處里的那點私房錢里貼補了。不過,以后千萬不要再打了。              
       小會散了之后,大家各自回了自己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有些沮喪。天地良心,我確實一個信息台也沒打過,不過,他們辦公室就我和老童,連我也覺得,老童是不大可能打的。當然,處里的三個辦公室,彼此之間都互相有鑰匙,不排除別人甚至離休的老田悄悄進來打信息台的可能性,然而,至於嗎?             
       想到堂堂的機關單位,一群處級干部,卻為了80元的信息台電話費偷偷摸摸,我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不為別的,而是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十年,或許二十年后,或許我也會成為一個副處長,但那時我也和如今的他們一樣大約四十多歲了,成為一個不再有激情的中年男人,甚至為了80元電話費動小心思,這該多么令我絕望……我更加清晰地感覺到,這真的不是我要的生活。             
       或許人生總是東邊不亮西邊亮。相對於單位里的沉悶,股市里我卻頗多驚喜。3月底20元出頭買的海爾,到了5月7日就29元了,我喜滋滋地賣了,每股賺了8元多,連老童都十分驚訝。其實,在今天看來,我這樣的新股民之所以能賺得很順,原因是新股民普遍膽子大,敢於追高,敢於緊跟熱點,而老股民則普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面對主流熱點巨大的漲幅,往往思慮太多,貽誤戰機。             
       那時,我甚至生出了一點對老股民的輕視來,覺得老童他們這么多年股票簡直白炒了,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在多年后,重復老童他們的軌跡,重復一茬又一茬“韭菜”几乎是必然的命運。
 
16 ,短線
            
       就在我順風順水賣出海爾小賺一筆之際,簡潞意外懷孕了。
       其實自從九零年代中期以來,大學生談戀愛很少有不發生性關系的了,對於我們這一代以及之后的年輕人,性早已經變得日常化和平常化,性行為本身已經不再是爭論的焦點和矛盾的焦點,但是,性行為的附帶結果,依然是年輕的我們所難以承受的。
       簡潞還沒畢業,即使是畢了業,我們顯然也都還沒做好養育下一代的任何方面的准備。毫無疑問,這個孩子是必須打掉的。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誰也沒多說什么。在確定是懷孕那天,我心情特別沉重,覺得特對不住簡潞,握緊她的手,說:“別怕,什么事我都陪着,兩個人分擔起來,就會好受一些。”
       簡潞嘆了口氣說:“打胎你也可以給我分擔么?”
       我聽了,埋下頭,說不出話。簡潞說:“好了好了,我也是氣話,只不過這兩天我想明白了個事兒——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面對,別人就算真的是很愛你,可是,他也沒辦法將你的痛苦變成他的痛苦,尤其是身體上的。所以,我沒怪你。”
       我說:“別說了,說了我更難受。”
       因為簡潞那几天情緒不穩定,我怕和她在一起反而刺激她,想到打胎或許還有几天,加上那几天工作突然比平時忙很多,就几天沒到四川大學去。一個下午,簡潞突然打來電話,說,“我在華西醫院,本來想不給你添麻煩,一個人處理掉自己回學校的,可是,還是有些怕……”
       我說:“你怎么能這樣不聲不響就去了?我趕緊過來。”
       我那時工資低,出門几乎從不打車,這次專門打了個車,不料,卻遇上了成都罕見的大堵車,比平時騎自行車還慢。等終於我趕到醫院時,滿頭滿臉的汗,我在病床上看到了簡潞,她正閉着眼,綣縮在那里。我心里一疼,趕緊跑過去,摟住簡潞的肩膀。簡潞疲倦地抬起眼,說:“來了就好,我已經弄完了。”
       兩周后,簡潞身體逐漸恢復了,她終於有力氣回憶那次打胎,她說:“我真命大,誰都沒想到是宮外孕,我躺到手朮台上,醫生弄了半天,竟然說沒弄出什么,要重新檢查,我下了手朮台后,去了趟廁所,沒想到,突然有一團像血塊似的東西,掉了出來,我當時第六感覺就是它,回到醫生那里,果然不出所料……然后我才給你打的電話,想你來接我。”
       我聽得心里很酸楚,默默地看着簡潞,在心里想:“簡潞,以后我只准你對不住我,不准我對不住你,你要結婚,我們就結婚,你要不結婚,我們就不結婚,一切都依你。”      
       那時,我多么希望能讓簡潞更幸福,可是,我只是一個小公務員,拿着一千三百的月薪,我怎么才能讓自己愛的女人幸福呢?考慮來考慮去,我覺得,作為一個無背景無勢力的普通人,我唯一的辦法是通過股票賺大錢。
       於是,97年5月與6月,我開始認真學習短線技朮,并開始了追漲殺跌的短線操作。
       然而在那時,我對短線的理解,卻完全是大眾化的,認為短線、中線、長線是以時間長短來區分,持股一周以內的為短線,個把月的是中線,半年甚至更久的是長線。這種分類,是證券書籍與有關媒體所公認的,但其實卻并無意義,即便不算是錯誤,至少也是一種平庸的思維。
       如果在今天,要我再去定義什么是短線,那么我將贊同這么一種觀點:
       短線就是只關注個股趨勢,不過多考慮公司基本面,在目標股票的選擇范疇上放棄一切成見,而着重立足於是否能以比買價更高的價格順利賣出。其關鍵在於順勢,也就是說,勢道不改則堅定持股,而風向一變則堅決賣出。說到底,短線和持股時間無關,而與是否參與槃整有關。不參與任何槃整的交易方式,就叫短線。而這,才是短線的靈魂和意義。
       只是,十五年前,我完全不明白這些,我天真地以為每天換股,快速賺錢,就是短線的意義。      
       并且,在那時,也正因為內心對市場有太多的不理解,所以,我特別敬畏那些炒股名言或高手經驗。每天,都把一些書上一些似乎很有道理投資語錄摘錄在筆記本上。十五年后我翻看那些已經泛黃的筆記,我卻發現世界如此荒謬,那些眾所周知的投資技法,表面深刻,實則空洞,多數都只是不具操作性的囈語。
       例如,所謂“順勢而為”的說法,就是最正確的廢話,誰都希望能順勢而為,但問題在於你如何去判斷那個“勢”,當“勢”剛啟時,必然難於發現;等多數人都能發現時,必然已經在其原有趨勢上延續了一段時間,此時,你如何能確認“順勢”不會成為可悲的買單者,畢竟趨勢是可以隨時轉折的,表面的趨勢越清晰,恰是拐點越近之時。      
       又如,許多人都認同一個基本原理,即:買股票就要買龍頭股或超級強勢股。這話也很對,但問題是,對多數普通投資者來說,尤其對那些并未經曆無數次得失往復牛熊曆練的散戶來說,不在於你認同不認同這個觀念,而在於你如何發現、買入、并持穩超級強勢股。股市知易行難,能做到才是難度所在。
       發現好股票不難,看到強勢股也不難,但在正確的時間買進并堅持,那才最難。而這個難,本質上在於兩點,其一:我們內心深處往往都是既自信卻同時又懷疑自己的,我們其實在隨時懷疑我們的判斷,因此我們才不願意在看好的同時真正買入,甚至我們可能會給別人推荐某只股票,但自己卻并不買入;其二:我們的資金都是有限的,我們總想把有限的資金分配到最高效的股票上,因此我們往往放棄明明看好的股票,原因僅僅因為我們想要太多,而我們可支配的卻太少。
       這些,都是我近年才終於明白的。但是,一個更奇怪的現象出現了,1997年五六月間,作為一個新股民,我并不理解短線的本質,卻做短線頗有收益。而在后來的許多年份,我積累了不少技朮和經驗之后,做短線卻屢屢虧損。那么,究竟是為什么新股民卻時常能比老股民收益更為良好呢?莫非上天真的更眷顧新股民,又或者如某些人所比喻,賭場要吸引新賭客,必然要先給點甜頭,所以新股民往往能先嘗到蜜糖?這引起了我的深思。
       股市一途,如同苦行僧行走在追尋真理的崎嶇山路上,永遠是山外有山。多年過后,我終於驀然明白新股民往往能比老股民收益更好的最根本原因,其實,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原因,那就在於:新股民往往都是在一輪大牛市里入市,熊市里人人談股變色,几乎不會有多少新股民出現,而當牛市的賺錢效應出現后,才會吸引大量不炒股的人投身股海,成為新股民。而在牛市里尤其牛市最后的趕頂拉升期,只要追漲,無論你懂不懂股市的真諦,你都能歪打正着,錯也成了對。而在熊市里,哪怕你技朮再高,領悟再深,對也是錯,怎么做都是虧損。
       因此,對多數新股民來說,即使有了好成績,說到底是股市大勢的成績。任何一個新股民,如果輕松賺錢,切記不要以為自己是天才,而要深深明白那是恰好踏進了一個正確的時間周期。僅此而已。97年的5月底,我每天亂買,卻收獲頗丰,在某些瞬間,我意氣風發,舉目四望,真的以為股市就是我的提款機,而今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從來就沒有能戰勝過市場,從來只是靠天吃飯。只是明白之時,白駒過隙,我已心內成灰,飽經滄桑。

万物枯荣——一个普通股民15年炒股经历及其对股市的浅见
雷立刚
2011-04-19 14:20:50
投资家1973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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