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星期六
第39節
日期:2015-03-16 12:23:11
(生死百家樂/第十章/出人頭地/1)
出人頭地“雖然惡棍們波瀾壯闊的一生也是從涓涓細流開始,但普羅大眾卻如倏忽而至的陣雨落下又蒸發。”
——羅叔卡博《惡棍啟示錄》
那次從澳門輸錢回來後沒久我就跟林秋宜分手了。
分手這個詞聽起來特他媽冷靜,彷彿這一切都無關痛癢。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跟林秋宜不是一路人,分手只是早晚的事。 但讓我難過的是差那麼一點我們就真的在一起了。 我們畢竟憧憬過,努力過。 感情這種事很難講。 如果那會我跟她真的結了婚,說不定就那麼湊合著過完了這輩子。 後面種種紛紜複雜的際遇都將不復出現。 如果那次我去澳門真的如願以償贏了二三十萬,那我回來後肯定直接就買房結婚了。 其實林秋宜倒也沒那麼勢利,並非一定要買了房才能結婚。 她所要求的只是那種習以為常的優越感——她想證明哪怕自己跟家人絕裂了也同樣能過上那種體面而有保障的生活。
所以歸根到底林秋宜跟我在一起只不過是在跟她的父母賭氣罷了。 等她發現外面的一切畢竟沒有家人為她構建的城堡那麼牢靠時她那點小孩子脾氣也就煙消雲散了。 只要她轉身朝她的家人點頭微笑一下,他們就會滿心歡喜地迎接她的回歸。 近乎圓滿的結局。 除了我被當成一輛款式過時發動機有點故障的破汽車扔在半路上外幾乎沒有別的什麼不愉快。 即使對我而言情況也沒那糟糕。 它只不過打斷了我向正常人生不斷靠近的嘗試罷了,畢竟那是我離談婚論嫁最近的一次。
從那以後我又完全退守到那種自得其樂的人生狀態。
日期:2015-03-16 12:25:14
(第十章/2)
那次在澳門大敗後第二天我趕早直接回公司上班了。 下班回家後我發現林秋宜居然還在睡覺,整個人看起來迷迷糊糊的。 湊過去一瞧原來是感冒了。 我問她要不要緊,她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喃喃地說她頭天晚上一直在等我回來,結果整晚都恍恍惚惚沒怎麼睡好。 似睡非睡之間她說她夢到我在澳門輸光了所有的錢還欠了別人一屁股債結果被人一頓爆打後押回家取錢。 她說她夢到別人押我回家取錢時使勁敲門的情形特別逼真。 那會她似睡非睡,竟然真的聽到有人在敲門。 她感覺自己也確實起身去開門了。 那時天已經亮了,門外並沒有人——可能有快遞員來過又走了。 她轉身回房後才慢慢醒來,滿身冷汗。 這時她感覺自己渾身的關節都在刺痛,頭也沉重得很稍微搖晃一下就痛得不行。 所以她就打電話請了一天假在家睡覺。
末了她問我是不是真的輸光了,我安慰她說沒怎麼輸但也沒贏,白忙活一場。 她聽後也不再追問,話也不說朝里面側臥過去。 我去廚房胡亂鼓搗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然後叫她出來吃。 她說了句不餓,就沒有任何言語了。 我把麵吃了。 在澳門折騰了兩天又跑回來上了一天班我已經累得不行。 草草收拾一下後也就睡了。
日期:2015-03-16 12:25:56
(第十章/3)
第二天我請了一天假陪她去西鄉人民醫院看病。 一經檢查發現因為持續發燒她已經有點輕度肺炎了,醫生建議住院治療。 我多少吃了一驚,以前我認為由感冒轉為肺炎是只在小孩身上才會發生的事。 那天我都在跑上跑下,一會是掛號繳費,一會是扶她檢查等結果,一會又得去辦住院手續,如此等等。 她看起來很虛弱,幾乎都沒說話,既不喊疼也沒抱怨醫院人吵味雜。 我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太對勁,但安慰的話也不從說起。 感冒嘛。 何況我隱隱覺得她情緒低落並非因為感冒。 也許她已經厭煩了我,或者她對自己在深圳的生活感到失望。 總之她以一副聽之任之的態度來應對這一切。 她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精神很差,只是一味地想睡覺但又睡不著。 結果一整天累下來後我反而趴在病床邊上睡著了。 模糊之中,我聽到林秋宜在跟她爸爸講電話。 剛開始聲音很低,慢慢地她顯得有點激動,像個遭了冷落受了委屈的小孩啜泣不止。
就在這一刻我知道我跟她之間結束了。 曾經那種一見傾心後相依為命的感覺戛然而止。
日期:2015-03-16 12:27:59
(第十章/4)
她住院後第二天中午不到他父親就趕到了醫院。 他父親身材魁梧微微有點發福。 他正是那種處事幹練善於發號施令的中年人,一上來就掌控了局面。 他馬上聯繫了一個在深圳北大醫院某科室當主任的老戰友或者老同學之類的熟人,接著馬上安排林秋宜轉院。 我自覺多餘但又不得不跟他們一起去了趟北大醫院,並有幸進入貴賓病房觀摩一番。 看到林秋宜的父親嫻熟而細緻地安排著那一切,我總算知道她那種頤指氣使的習氣是如何生成的。 我不得不承認跟她父親比起來我對她的關懷照顧不會比對隨意從路邊撿回的流浪貓好多少。 這不禁令我心生愧疚。 林秋宜正是那種的女孩,她總會第一時間讓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意識到她就是那種天生就是要被呵護的人。 但我顯然難擔此任。 GAME OVER。
從第二天晚上起我便不用留在醫院照顧她了。 她父親接管了那一切。 我收拾完一些個人物品後想盡可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那裡,但還是被她父親察覺。 他文質彬彬地送我到電梯口,說了些檯面上的感激話,但同時也以一種勿容置疑的口吻告訴我說以後她女兒不會再麻煩我了。 我並沒有和他爭論所謂麻煩不麻煩的事。 也並不覺得怎麼憤怒。 我為自己曾經不切實際的憧憬和計劃感到羞愧。 我低頭摸了摸自己多餘的那個手指,埋頭進了電梯。 我很慶幸電梯裡一個人也沒有。
幾天之後林秋宜就跟她父親回長沙了。 他們在我上班的時間收拾好東西直接走了。 在我收到她的信息時我想他們已經出了深圳市。
“唐德,我跟我爸回家了,以後你自己多保重。”如此云雲。
剛看到信息那幾分鐘我還真有點難過,差點掉了眼淚。 但一想到他們離開得如此乾脆連飯都不吃一頓就走了,我就忍住了沒流淚。
日期:2015-03-16 12:29:16
(第十章/5)
林秋宜走後沒多久Monica也從我們合租的房子搬走了,搬到了南山前海附近以便就近籌劃並落實新房的裝修。 她從林秋宜那知道我去澳門賭博的事,走之前痛斥了我一番。 理當然是她在理。 其實我知道她一直瞧不上我在搞手機SP銷售,類似於猛獸對腐食動物的嫌棄。 走了也好。 我原本就厭倦了跟幾個女人生活在一起天天晚上拖地搞衛生時滿地撿頭髮的日子。 那些頭髮真是個惡夢,你他媽的怎麼掃都掃不干淨非得用手去撿起來捏成一團才能扔進垃圾簍。 更可怕的是你剛剛搞完衛生她們中只要有一個洗完頭用風筒又吹又梳然後到處又是頭髮。 雖然只是這兒一絲那兒一縷可看起來總覺得到處都是。
頭髮能長這麼快嗎? 伙計,你告訴我頭髮能長這麼快嗎?
如此一來倒也落得自在。 Monica搬走後我在網上發布信息打算把這套二房一廳轉租出去,然後去西鄉大門那邊找個一房一廳住著。 因為正值五六月畢業季房子很快租掉了,承租的是一對剛畢業的小情侶。 他們對深圳的一切還都充滿著不切實際的好感和樂觀。 那些家具什麼的我幾乎是按原價打包一起賣給他們,他們還高興得好像撿了個大便宜。
第40節
我在西鄉河邊一幢新修沒兩年的農民房租了套一房一廳,房租才五百多塊一個月。 我簡單買了些生活用具,鍋碗瓢盆、風扇、冰箱電腦桌和二手沙發什麼的。 那地方靠西鄉步行街很近,周圍都是參差不齊的農民房,小巷子裡各種快餐水果雜貨和髮廊一應俱全,甚至連成人情趣用品店也有兩三家。 每天一到上下班時候就人潮湧動,場面委實壯觀。 夏天一到晚上街邊到處是露天燒烤攤,三五成群的青年人必得折騰到下半夜才肯消停。 西鄉街這一帶是全世界吊絲最集中的地方,身處其中反倒落得個心安理得。 每天下班後我就在湘贛木桶飯、岳陽蒸菜館或者正宗隆江豬腳飯等館子裡吃個快餐。 快餐這種東西吃多了到最後你滿嘴都是味精味,一聞到那股勁就想吐。 所以我隔三差五得吃碗蘭州拉麵或者整點沙縣小吃調劑一下。 實在抗不住了就買兩個菜自己做頓飯吃。 冰箱裡是各種罐裝和瓶裝的啤酒以及一些下酒的麻辣和小食。 傍晚時分開窗面對著西鄉河邊聽歌邊喝啤酒的感覺委實妙不可言,雖然晚風中免不了聞到河水的惡臭味。 我是那種容易自得其樂的人,不喜歡瞎湊熱鬧。 獨居時不用考慮別人的感受搞衛生也不用再滿地撿頭髮的感覺真爽。
羅叔卡博說,獨居的人就像一個臥底潛伏在這個嘈雜的世界。
日期:2015-03-16 12:30:17
(第十章/6)
我搬家的那幾天黎哥聯繫了我,叫我周末去他家吃飯。 二話沒說接下來那個週末我便去了。 我正想找個人聊聊天吹吹牛什麼的。 黎哥那副禿頂發福的尊容有股特別的親和力。 他不會苛求你,你也沒必要防著他。 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他家在海岸城。 我請客戶吃飯時去過那兒的凱賓斯基。 但我覺得這種高大上的地方是白領上班和聚餐娛樂的場所。 百貨商場,影院,酒吧,KTV,高檔餐廳,星級酒店,等等。 雖然我也知道有人就住在那種地方,但若真住在那裡我又覺得有點太遠離人間煙火。 不過一進他家這種感覺倒沒這麼明顯了。 黎哥有個漂亮的老婆,把房子佈置收拾出一副溫情脈脈的模樣。 他們還有一個三四歲的兒子。 他會繞著房間跑一圈讓他爸媽覺得他自己跑開去玩了,然後他再偷偷跑過來抱住你的大腿不停叫你叔叔說讓你把手機掏出來給他玩憤怒的小鳥。 問題是,你沒辦法拒絕他。
他們家在二十四樓,可以看到整個深圳灣,還有紅樹林。 午餐後嫂子帶小孩下樓去玩了。 我跟黎哥在陽台上發了會呆。 黎哥一副嚴重睡眠不足的樣子,跟我說著他剛來深圳時的一些事。 我則不停地喝可樂——嫂子是貴州人炒的菜特辣。 我喝完了差不多兩罐可樂時黎哥問我炒不炒股。 我說沒炒過,也沒打算炒。 他說他以前炒得很兇,後來有次供應商請客去澳門玩接觸了百家樂後就改玩百家樂了。
日期:2015-03-16 12:31:43
(第十章/7)
“工作強度太大了,沒辦法!我又沒什麼有其它的愛好,也不怎麼嫖。”
黎哥一副與世無爭的膩煩表情。 嫖娼這個事情在黎哥這裡得到昇華,純粹成了個人愛好。
“你僅僅把百家樂當愛好?”我問道。
“我當然也想贏啦。想贏才會較真,較真才會沉迷,沉迷才能忘我。”
黎哥不虧是搞技術的,邏輯縝密。 他說的沒錯,賭博的確能讓人放鬆。 黎哥說完點了根煙,順手給我一根。 我沒接。 我平時不怎麼抽。 我也隨身帶了煙,去見客戶時偶爾用得著。 黎哥則抽得很猛,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經黃得發亮了。
“你這房子好大,什麼時候買的?”我問他。 在深圳你去有房的朋友家做客,哪怕只是出於禮貌你也得談談他的房子。
“08年買的,七八千吧當時。——我們公司累是累,待遇還不錯。跟我同時進公司的那些人基本上都買房了。——怎麼,你準備買房?”
“哪有。現在都漲成這樣了,怎麼買?”
跟林秋宜分手後我確實沒打算買房了。 我不知道能在深圳這個鬼地方待多久。 但若問我是否有明確的計劃去別處發展,那倒也沒有。
“倒是你,年紀輕輕的怎麼迷上這個。——贏錢的經歷會害死你,贏大錢!”
“其實我沒怎麼贏過大的。都是幾萬上下。聽說有人贏過上千萬,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當然也有的是真的,不過那些人肯定多半又輸了回去。那錢來得多容易呀,是吧?真的見好就收,門都沒有!——我覺得只有事業有成的人才配去玩百樂。怎麼說呢,就比如……藝術收藏和攀登珠峰差不多。反正類似吧!”
日期:2015-03-16 12:33:21
(第十章/8)
黎哥在深圳有兩套房,開的是奧迪A6。 但在公司他也就是個中下層的管理者。 就這點來說我還是蠻佩服那家民營企業的,居然能讓普通員工都覺得自己事業有成。 但他關於百家樂的邏輯我倒是很難理解。 他的說法有點太自以為是了。 沒人能只把百家樂當成愛好,哪怕他再事業有成。 哪怕他是國內首富黃光裕甚至是華人首富李嘉誠。 黃哥的事我就懶得說了。 至於誠哥,在談到關於後代接班的問題時他說過一句話,他說他的兒子們以後做什麼他都放心,只怕他們去賭。
“也許是為了自由,反正我喜歡博一把。”我說。
“我喜歡博一把的感覺。怕就怕你連博一把的機會都沒有。”
我的語氣有點百度戒賭吧的吊絲味道。 有一段時間沒事時我會去戒賭吧泡一會。 戒賭吧是全宇宙最茂盛的一個菌落,沒有之一。 每次從戒賭吧出來我都覺得自己的生活簡直他媽的陽光普照。
後來我們又聊了些其它事,桑拿,打炮什麼的。 黎哥當然也會去打炮。 我是指除了跟他老婆外。 他去東莞桑拿都是供應商請客去的。 有時候不去還真不好意思,黎哥補充道,一來二去大家都很熟了幾次三番請你去玩你也不好次次都拒絕。 我說我的情況剛好相反。 我都是請客戶去瀟灑。 但我不會幾次三番地請誰。 願意去的就去,不願意去的就算了。 有的人還真的從來都不去,我斷言道,請多了他反而會覺得不好意思擔心別人會以為他性功能不正常。
“手機SP行業火不了多久了。”黎哥突然轉移話題。 可能我說有的人確實從來也不去東莞桑拿這事傷到了他的自尊。 黎哥是七八年的,他們那代人還殘留了一點理想主義。 你跟他們聊東莞桑拿什麼的他們還放不開。 他們玩是去玩了,但不太願意談起它。 或者說他們不願意跟比自己年紀小一截的人談這種事。
“恩,估計也是。SP行業太亂了。”我應和他道。
“亂倒無所謂,那也是競爭。SP的問題是太無法無天了。只要有人稍微緩過來神來就會出面清理它。估計這一天就快了,只要那幾個正規軍成了氣候能跟國外的手機抗衡了。”
日期:2015-03-16 12:34:48
(第十章/9)
黎哥的說法彷彿是某種陰謀論的衍生。 我不喜歡那種調調,搞得好像他們得了什麼內幕消息。 內幕消息這個詞讓我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反正我從來沒得到過。 我懶得去打聽。
“不過我們這行來錢還是蠻快的!”我故意說道,“當然,跟你們那個是沒辦法相提並論。”
黎哥月薪在兩萬左右,年底獎金跟分紅加起來大概四五十萬吧。
“你最好早做打算。海外銷售手機也挺掙錢的,你可以考慮下。先隨便找家山寨公司練練手,然後找個大點的平台發展。想進我們公司的話我也可以幫你打探一下情況。”
“這個我知道。我有個同學在搞那個。一天到晚跑非洲南美,人瘦得跟個猴似的。”
我說的就是不久後在KTV跟我提到S大團委老王的那個同學。 他確實很瘦。 他跟我說非洲那邊的人討厭瘦,因為在那里人們覺得瘦跟艾滋病有關聯。 所以他說他在非洲待不習慣,不怎麼受歡迎。 但他搞那個確實掙了不少錢,那幾年。
“你六級應該過了吧?”黎哥繼續問我。
“過是過了,不過沒怎麼用過。畢業後幾乎沒用過。”我實事求是地答道。
我讀書時至少有一半的時間花在英語上,可我他媽的幾乎沒用過。 我很失敗,連一個老外都不認識。
“等用得著的時候你自然會用的。——我之前研發過一個隨機軟件來摸擬百家樂下注分析。你只要把你的纜法或投式設置好就能看到隨機的結果,還有點意思。你要不要試試?”黎哥又轉移了話題。 那些個搞技術的思維都他媽的很跳躍。
我正說要試試,但他老婆帶著小孩回來了。 樓下聯通公司在搞活動送3G手機,進門時她說,到處都吵死人了。 我跟黎哥的話題就這麼被被掐掉了。 我看了下手機快五點了,決定閃人。 再玩下去估計得在他們家吃晚餐了。 我不想搞成那樣,就好像我故意玩著玩著忘了時間就留下來吃晚飯。
於是我跟他們道別說要回去,晚上還有點事。 他們夫妻倆都留我吃晚飯。 他們確實挺好客的。 但我謝絕了。 其實我晚上也沒什麼事。 我只是覺得出來得有點久了。
後來差不多有半年我都沒再見過黎哥。 2011年下半年他們公司上馬了很多智能機項目,幾次打電話他都說很忙。 上廁所都得跑著去,他說,更別說去澳門玩了。
生死百家樂,拔一拔澳門賭徒的奇葩人生
作者:梅山唐德
來源:天涯社區、易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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