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星期五
第25節
“好吧。以前我總覺得念大學只是一種慣性,讀完高中讀大學,如此而已,若不讀的話也找不到其它什麼事可干。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讀大學這幾年純粹是在浪費時間。現在聽你這麼一說,倒是覺得踏實點了。唐德,你他媽還真是個人才!”
每次說到激動處林秋宜就時不時蹦出一兩句粗話,同時微笑著咋一下舌頭似乎對此有點不好意思。 如此一來二去,我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喜歡她了。
我跟她說我以前的想法也跟她一樣,但現在我習慣了大學的自由生活。 自由意味著各種可能性,雖然有時候它也意味著零,但你總得去試一下才知道。
我們相擁而眠一覺睡到十一點多直到旅舍的管理員跑來敲門叫醒我們,問我們今天是不是要續房。 管理員是個快五十來歲的本地老頭,看到我們睡在一塊他倒是非常平靜。 看他那神色想必年青時也沒少打炮,我心想。
因為離過年只剩下幾天,我跟林秋宜商量了一下就退房回學校了。
日期:2015-03-06 16:52:26
(第七章/23)
這是我第一次在外地過年,對林秋宜而言也是如此。 但是不管在哪兒過年,過年這個原本最具節日氣氛的傳統項目給我的感觸已經日漸薄弱,甚至於可有可無了。 不太正宗的大魚大肉、藍版芙蓉王和中華煙、沒完沒了的牌局和這樣那樣的同學聚會,如此等等。 如今一到過年掛著全國各地牌照的汽車把小小的梅山縣城擠得水洩不通。 這些超量的汽車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彷彿過年期間梅山地區所有的人都只是在車上度過。 他們二十四小時都在路上開著車嚷嚷,互相打著招呼,喇叭聲響個沒完。 以至於有次上街時顧海突然轉頭跟我說,過年其實就是一場別具意味的車展——大家一年到頭在外面混得好不好,開車出來溜溜就知道了。 加上我同家人的關係也日趨冷淡,所以我就越發不喜歡回梅山過年了。
在異鄉過年的感覺跟你去外地旅行差不多。 許多看上去精彩紛呈的東西實際上跟你沒什麼關係。 更可怕的是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如果你真的融入到那些事務中去那它們表面那層光鮮的色彩馬上會褪進而變得索然寡味起來。 一切看起來都很客氣很光彩,但同時你又不能靠得太近伸手去揭穿它們——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日期:2015-03-06 16:53:13
(第七章/24)
我和林秋宜靜靜待在人群散盡的校園,盡量不提過年的事。 平時彷彿總是某個角落有社團在搞演唱的校園此刻顯得非常的安靜。 這會你若閒步行走在校道上,不免會嫌它寬闊得有點離譜。 一些樹葉間或掉落,聽得到它們擦過樹梢和著地的咔嚓聲響。 即使是在冬天,北迴歸線以南的S大依然有好些花兒執著地盛開著。 在北迴歸線以南有一種叫紫荊花的樹,S大也到處都有。 這種花的花期極長,從十一月一直開到來年三四月。 此刻它們正開得茂盛,整個校園都彷彿要被它們點燃了一樣燦爛。 那些較偏僻無人打掃的地方,花瓣足足落了厚厚一層,像下雪一樣。 每次路過這些樹,但見落英繽紛撩人眼目,那情景甚是動人。
每到傍晚時分我們就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行走,一圈又一圈,直到夜色漸濃。 一路上我們總是說個沒完,彷彿我們五分鐘前才剛剛互道姓名相見恨晚。 其實大部分內容都是聊過的,但我們每次都像第一次發掘到這個話題似的樂此不疲。 有時候我們把彼此當成垃圾婁,盡情大倒苦水。 有時候我們把彼此當成自己的粉絲,侃侃而談說起自己平時根本不起眼的才華和技能。 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把彼此當成一面鏡子,觀照出自身的缺撼和不足。
圖書館、荷花池、體育場、水庫、以及被亞熱帶各種樹冠高拔的植物所遮蓋的林蔭小路,我們在此熱切交談隨意行走,興之所致就在路邊相擁而吻。 如此寂靜的校園,有那麼一些時候你甚至聽得到彼此的心跳。 那些幽暗的角落被點點路燈照得光影斑闌,總彷彿有人躲在那兒背向著我們低語輕訴。 如此流連往返的時間裡,我們一點點忘掉了生活中的不快和即將而來的各種困難和壓力。 時間彷彿被分割成許多精細的小塊固體,我們躲在其中最愜意的一塊裡獲得了短暫的永恆,就像琥珀裡面的一對相親相愛的昆蟲,直到永遠。
日期:2015-03-07 14:16:17
(第七章/25)
那個寒假以及隨之而來的大三下學期是我大學四年最歡樂的時光。 有段時間我甚至完全把百家樂之類的玩藝都已經拋諸腦後了。 我不得不承認對付宅男的最好良藥就是找個女朋友。 我開始比較有規律地同林秋宜一起去圖書館借閱一些原本就想看但是沒來及看的著作,甚至也開始勉為其難地看一些文學史和文學評論類的書籍。
我比較中意的作家依然以羅叔卡博為首,其次是村上春樹以及由他一脈相承的美國作家比如菲次杰拉德,塞格林,錢得勒以及卡弗。 俄國作家主要讀過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契訶夫,歐洲方面則只是粗略讀了下康拉德的一些作品。 至於國內的現代文學我了解得非常少,王小波和殘雪算是唯一兩個稱得上熟悉的——他倆的文風截然相反,一個關注當下口味極重,另一個則完全不食人間煙火。 顧海寄過來的《梅山簡史》我也花時間仔細通讀了兩遍,對其中關於行巫和咒語描述的細節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 但不管怎麼說我的閱讀量在中文系算是少得可憐。 問題是很多時候我寧可一遍又一遍地重讀羅叔卡博的經典作品也不想把時間花在那些徒有其名的主流作品上。
林秋宜則剛好相反。 她幾乎讀完了所有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的作品,然後是其它幾個大的文學獎的獲獎作品,比如法國的龔古爾獎、美國的普利策獎、日本的芥川獎,甚至連國內的矛盾文學獎也沒放過。 她的理由是既然文學作品浩如煙海,那總得通過某些門檻和標準來篩選一翻,而最可靠的莫過於各大文學獎評審委員會慎重評選出來的作品。 她的說法倒也在理,不失為一種明智穩妥的做法。 但若讓我如法炮製卻是絕無可能——容忍別人觀點的同時,我依然會我行我素。 對這一點我倒認得很清楚。 因為左手長著六個指頭,我從小就被梅山的人們認定會因為賭博而悲慘一生。 我不服氣的並非我會因濫賭而悲慘一生,我只是不明白他們憑什麼認為我就不能戰勝賭博,全身而退。 有時候我不禁想如果不是因為在賭這口氣,我是不是還會對百家樂抱著那麼大的興趣和百折不回的勇氣。
羅叔卡博曾說,慾念本身就是一種魔力,它無形中引誘我們朝它的方向而去卻讓我們誤以為是在堅持自己的理想而無怨無悔。
日期:2015-03-07 14:17:15
(第七章/26)
從大四開始,大學生活就變得緊張起來。
首先課堂上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好像大家都生怕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 那些平日里都不知道去哪兒鬼混的傢伙一個個衣著光鮮地準時跑來上課,對畢業論文的內容、格式、考核要點和答辯流程等都逐一確認清楚。 實踐課題和素材方面能省就省能抄就抄,但論文的結論和形式務求新穎別開生面。 其結果就是論文答辯時每篇論文乍一看都彷彿開創了一個全新的文學研究方向並有所突破。 有研究現代詩歌流派演變的,有對古典文學作性學探討的,有把拉美文學同中國鄉土小說做比較研究的,甚至還有研究文『革』大字報的倫理基礎的,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所有這些名頭甚響的論文在細節推理和論據方面,要么是閃爍其辭,要么偷梁換柱,有的甚至張冠李戴,自相矛盾。 而負責答辯的導師雖然對此心裡有數,但畢竟檯面上來說這些論文也都還過得去。 立意宏大主旨鮮明,形式妥當論點新穎。 況且如果答辯不合格的人太多也會影響到學院的聲譽和導師自己的績效獎金,所以基本上只要形式和結論上沒有硬傷的論文都能順利通過。 所謂硬傷主要指意識形態的錯誤。 比如我所在班級唯一沒能通過的論文,其論點居然是胡蘭成之流的散文作品在漢語現代散文中排名前三,只有周作人和沈從文的某些作品可與之相提並論。 那哥們完全不懂國情,這種觀點談戀愛時哄哄女生也就罷了,若拿來當論文正兒八經地答辯豈不是拂了導師的薄面和底線。
第26節
而我唐德雖則一貫吊兒郎當,好在我對這些世俗功利的車路和馬路也算心中有數。 在我看來應對所有流於形式的事情最恰當的方式就是完全以形式來敷衍之,既不動情也不動怒,完全表現得隨波逐流即可。 可骨子裡我卻非常倔強任性,一味我行我素,不到黃河不死心。 這種處世思維和性格特徵截然相反的結果就是我往往以最為符合世俗禮儀典範的行為舉止做出最不為世人所恥的事情來。
日期:2015-03-07 14:18:28
(第七章/27)
我的畢業論文是《論羅叔卡博小說中的自殺驅動》。 我完全按最規範的論文方式來操作它,起論以某位正派成名大家在某些非正式場合對羅叔卡博最知名的作品頗為偏激的評論為依據,然後從古典文學的自殺傳統開始循循善誘,步步為營。 整個立論過程導師們都聽得全神貫注,頻頻點頭讚許。 但是我的結論對於那些不太喜歡並且未曾深研羅叔卡博的人來說,卻完全像個惡作劇。 經過層層引論遞進,我在末尾部分大膽宣稱羅叔卡博的小說完全是一位人格分裂患者自我救贖的產物,他通過小說人物反復不斷且形式多樣的畸變、物化和自殺來消除自己內心對自殺不可扼制的偏好和慾望。 佐證的材料和論據比比皆是。 例如在大家耳熟能詳的《永生》中主人公在自己人生行將結束時通過克隆自己以期望獲得永生,最後卻發現自己珍貴的一生原來也只不過是別人隨機複製的一個影子。 而在《穴居人》中羅叔卡博讓自己的主人公為了維護做人的尊嚴而在國際大都市的偏郊挖了個地洞像田鼠一樣孤獨地活著,完全忽視肉體的感受和需求,結果他真的一天天演變成田鼠並通過冬眠而獲得了形式上的永生。 至於《無家者》中那位離家出走後在自己家附近躲藏起來的男子原本只是出於好奇想觀察他妻子獨居時的情況,結果卻一步步陷入到對家庭生活的猜忌和恐懼中無法自拔,他對妻子提出種種假設並固執地想要通過觀察來證實,慢慢的他無可挽回地發現自己的妻子已經完全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而他雖然離家只有五百米卻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當初那個家,成了真正無家可歸的人。 總之這些小說中的意像無一不是在重複表現羅叔卡博對現代人類生存狀態不懷好意的揣測和圖謀不軌的預言,進而達到他消解自身恐懼和人格分裂的壓力與絕望。 最可怕的是幾乎他所有的揣測和預言都成了不折不扣的現實。 我喜歡羅叔卡博就是喜歡他那惡棍式的立場,那種不計後果的深刻和奇崛。 答辯的幾位導師顯然跟大多數不喜歡文學卻又乾了文學這行的中年人一樣對羅叔卡博並無特別的了解和好感,在他們眼里羅叔卡博只不過是一個在某些非主流場合可以利用和販賣的時髦概念罷了。 所以當我最終得出這個有違常理的結論時他們都不免有點懊惱。 他們主流的觀點認為羅叔卡博只不過是拉美幻想文學的一個代表符號,是在帝國主義資本侵蝕下陷入中產階級陷阱的拉美民眾普遍的焦慮和人格分裂的抽象表現。 他們看不到羅叔卡博作品中對現代人類普遍的預見性和宇宙的真相。
羅叔卡是一切現代文藝的真正源頭。
但他們卻因為礙於情面而不得不讓我的論文順利通過,甚至他們還從旁說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話來贊同我,以便表明他們對羅叔卡博全面而深刻的了解。 恩,畢業論文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做的人一味敷衍了事,看的人也只不過是點到為止。
日期:2015-03-07 14:19:40
(第七章/28)
就在畢業論文快要完成的前後,各種校園招聘紛至沓來。 我們這屆剛好趕在08年金融危機之後的夏天畢業,就業情況自然十分慘淡。 大部分校園招聘只不過是為了完成一些攤派的任務走走過場罷了。 開頭無一不是對自家公司的隆重介紹,創始人可謂篳路藍縷,經歷幾番高瞻遠矚的運籌帷幄終於時來運轉事業轉蒸蒸日上。 接著是對企業文化和企業責任的宣傳,蓋創業之初就本著經世濟民之宏願來獲取財富,既要做大蛋糕又想著把蛋糕分享給每一位員工,同時也不忘奉獻社會和保護環境以保障人類之可持續發展,如此云雲。 最後說到招聘事宜時卻語焉不詳,崗位職責含糊不清,工資待遇遮遮掩掩。 只一味說是為滿足公司日益壯大之發展需要,招聘若干儲備幹部和基層研究人員,試用期表現優秀者予以轉正且福利待遇從優。 到最後是不是要招人,要招多少人,招了人去幹什麼,待遇晉升制度怎麼樣等等關鍵問題一個都沒交待清楚就收攤走人了。 還有一干國企銀行和事業單位,來時聲勢極為浩大,須得經過幾番面試篩选和筆試复核一路過關斬將後方能見到真神。 主導招聘的人事科長一律大腹便便,半禿其頂,見到漂亮女生就纏住問個沒完沒了,左瞄右看,上下其手。
凡此種種令人不免對應聘求職感到厭煩。 幾場招聘會下來,我乾脆放棄了嘗試。 加上天氣也一直不好,我跟林秋宜就成天窩在宿舍,看看電影或者談一些跟畢業和就業毫不相干的事。
日期:2015-03-07 14:20:58
(第七章/29)
S大處北迴歸線以南,每年三四月都會有一段陰雨連綿的天氣。 我們習慣性地把它稱之為亞雨季,每年春夏之交都是如此。 在亞熱帶地區春天固然很短暫,但畢竟還是存在的。 它是一個過度的節氣,帶來了倒春寒和落葉,同時也帶來雨水和新葉。 南方那些常青植物的換葉方式跟北方完全不同。 在三月或者四月的某個時候一場連綿幾天的大雨洗刷了整個城市,樹上那些深綠並且邊緣泛黃的老葉掉得七零八落。 接著突然某一天雨過天晴,你一大清早從宿舍或者別的藏身之處走出來,看到大街上的樹全都換上了嫩綠的新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感覺,季節的更迭總是帶著一種倉促的美,轉瞬即逝。
我喜歡夏天。 可我也喜歡南方春夏更迭時的那段倉促的時光,就彷佛,就彷佛我們的青春也可以跟著它們重來一樣。
生死百家樂,拔一拔澳門賭徒的奇葩人生
作者:梅山唐德
來源:天涯社區、易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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