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9日星期四
第17節
我揣著籌碼往賬房櫃檯去換現金,心裡想著日後是不是還能見到阿眉,最好是在某次大嬴之後。 實事上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但我在澳門的整個經歷都彷彿是在跟她擦身而過。 每當我運氣陷入低迷一再被賭場追殺時,我就希望在這樣那樣的地方碰到她,從而一轉敗局。 在澳門我總是見到一些跟她外貌相近的荷官、服務員、大堂經理。 甚至有次我嬴錢後在十八桑拿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媽咪長得讓人一眼就認出是她的姐姐。 有時候在一些風月場合,你倒還真能見到一些讓人心動的女人。 她們在一些曖昧的時刻讓你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充滿了各種可能性。 一切都是那麼自在,彷彿你所有的慾念都能被滿足、被嬌縱、被原諒。
這正是澳門最讓人著迷的地方,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
日期:2015-03-02 11:27:07
(第六章/12)
回到S大後我收到一封顧海的信。 顧海有個非常非常古怪的習慣,不喜歡上網,也幾乎不用手機。 他甚至堅持通過書信來跟自己親近的幾個朋友交流。 作為朋友我雖然覺得他這種做法有點怪,但也並不是完全無法接受,就只好盡力配合了。 顧海後來去美國留學後就改用E-mail跟我聯繫,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收到過任何手寫的信件了。 那種收到信拿在手裡沉實的感覺,想起來倒有點令人懷念。
顧海在信中說他準備休學半年。 他說離開梅山去北京上大學這一年總有一種腳不著地的感覺。 他說他準備在梅山靜待半年,找出這種讓他身處懸空的原因。 他提到梅山夏天的一些尋常事物,正午的蟬鳴、傍晚的江風、午夜的擂茶等等。 他甚至寫到一些我們一起經歷過但早被我忘得一干二淨的雞毛蒜皮的往事。 最後他以一首自己寫的短詩結束了這封莫名其妙的信。 這首詩名叫《抑鬱症》,全文如下:
抑鬱症遠山深處的伏旱和雷雨不為人知的發生著洪水像復活的龍一樣在山谷間翻騰又一次將河床底處的秘密掀起並擴散翻江倒海的歲月小時候母親說山洪暴發時岩山下藏著的龍會跟隨洪水出走入海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在苦想龍出走後的岩山將如何捱過剩下的歲月它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要以一種怎樣的形式存在才能保持它一貫的堅強面貌抑鬱症這個東西我以前對它所知不多。 於是我上網百度了一些與之相關的一些資訊,結果發現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經受過抑鬱症的折磨,比如歌手朴樹。 朴樹是顧海最喜歡的歌手。 我也喜歡朴樹的一些歌,但還算沒喜歡過頭。 和一般人喜歡朴樹的《那些花兒》、《白樺林》、《生如夏花》等主打歌曲不同,顧海最喜歡的朴樹的歌曲是那首《九月》。 我以前一直覺得這首歌聽起來有種特別奇怪的感覺,確切地說有點難受,具體是怎樣一個難受法我倒說不上來。
這會我突然想明白,那首歌聽久了讓人抑鬱。
日期:2015-03-02 11:28:40
(第六章/13)
對於抑鬱症這樣的事情,我自己倒完全不擔心這一點。 我的性格里有一種極度無情的成分。 我總能夠在需要的時候毫不含糊地捨棄一些東西進而重又輕裝上路。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一種絕情的處世風格,也是與生俱來的吧。 因為左手長了六個指頭應驗了梅山地區關於神巫世家的詛咒,我打一出生就已經被周圍的世界所拋棄。 從小到大梅山地區的人看我的眼神就彷佛在說用不著跟我這個人較真,反正我注定早晚會是很慘的下場。
小時候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十來歲那年暑假我去外婆家玩,在一個心眼極壞的光棍的唆使下我帶著幾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人去偷蠻老二家的西瓜。 這個蠻老二的老爸是個牌棍子,經年累月不干什麼正事。 蠻老二出生時他媽實在受不了他爸的濫賭就離家出走了,之後音信全無。 這樣一來他爸每天打牌的時候就得騰出一隻手抱著蠻老二。 蠻老二沒奶喝餓了自然會哭。 他那個混賬老爸的應對之法是每當蠻老二哭個不停時就給他灌幾口燒酒。 喝了酒後蠻老二就會昏然睡去。 奇怪的是蠻老二如此一路長大成人,身體居然十分之健壯,只是腦子落下點毛病碰到什麼事情都喜歡來蠻的。 他那股子蠻勁要是上來了,連牛都會被他活活打死。 據說有一次春耕時蠻老二家的牛不小心踢了一股泥水到他身上,蠻老非常火光地怒斥著那頭牛。 可那頭牛不但沒收斂一點,反而馬上又踢了一腳泥水到蠻老二的臉上。 結果蠻老二當場揚起鐵犁在那片水田來回追著那頭牛猛打,當場把那牛給活活打死了,一頭牛。
打那以後外婆他們那個村子的人跟蠻老二交往時都他媽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日期:2015-03-02 11:29:53
(第六章/14)
恩,就是這個蠻老二,那年我們在那那個不懷好意的光棍的慫恿下就是去偷他地裡的西瓜。 那個光棍跟我們說蠻老二當天一早就去山里除玉米草去了,要晚上才回來。 同時他還拍著胸脯說蠻老二的西瓜已經摘完了,剩下的那些歪瓜和蔓瓜他根本就沒打算要了。 於是我們一行人就屁顛屁顛地往他的西瓜地而去。 到了地頭一看,他那瓜地根本就沒有已摘過的跡象。 事實上他那片西瓜離成熟還有那麼一會,那些瓜兒都還在長個。 已經到了地頭,我們一行幾個人覺得總得搞一兩個吃一下過過癮才心甘。 我們趕個兒最大的摘了兩個,在石頭上砸開一看瓜囊都還是黃白黃白的,根本還沒怎麼紅。 我們胡亂啃了幾口,味道很淡,就把那幾塊白花花的西瓜往旁邊的草叢一扔完事。 我們都隱約覺得這事有點不妙,心裡直打鼓。 就在這時蠻老二彷彿從地裡冒出來一樣突然間在西瓜地的另一頭閃現出來。 看得出他相當的氣憤,大怒大號時連話都有點結巴了。 隨同而來的幾個小伙伴都是這個村里頭的,他們彷彿約好似的各自找了條小路逃命,一眨眼都不見了。 我對外婆他們這村莊雖然說也很熟,但對這些不成形的小路還真沒什麼把握。 我在那愣了一下,想起剛才白白糟蹋了兩個大西瓜,不禁有點心生愧疚。 就這麼一恍惚,蠻老二已經走到我跟前。 他從旁邊那草叢撿起那幾塊被我們糟蹋的西瓜,氣得直打顫。 是真的顫,我發誓,我看到他在跺腳。 他直接把我夾在他腋下擰著回了他家,一路上他近乎著魔般低咕著重複說,我斬了你的手,看你還偷不偷瓜。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說要斬我的手,我反而沒那麼怕了。 也許我自己心裡也一直憎惡自己六個手指頭的手吧。 蠻老二把我帶到他家柴棚後,把我往地上一丟就四下翻找柴刀。 很快他摸起一把短柄的柴刀,但馬上又丟開了,可能那不是他想要的那把。 接著他又從一堆松樹根裡翻出了他想找的那把柴刀,一把接近報廢的生鏽的沙刀。 這個蠻老二還真他媽的變態,他就是那種看到別人受虐而頓生快意的人——他居然想用一把生鏽的破刀來斬我的手。 我揚起自己的左手,以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看著他。 原本興奮得滿臉通紅的他,看到我的左手後突然安靜下來。 他注意到了我的左手有六個手指。
第18節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伢子。”他一開始顯得有點恐慌,接著馬上不屑地說,“原來你就是那個怪傢伙,我懶得跟你計較!”。
他說這話時有股裝腔作勢的正經,彷彿他要刻意表明在一些正事上面他跟別人沒什麼差別。
說完他把沙刀一扔就走了,把我當個死人一樣留在那裡。
日期:2015-03-02 11:31:59
(第六章/15)
可能就是從那時起,我生出一種近乎無情的習性。 我總是跟這個世界保持著一段類似於防火牆的距離。 ——順便提一句,蠻老二七歲那年他父親因為發現跟自己賭錢的人出千而在一怒之下把那人打死了,他也因此被判了死刑。 蠻老二其實也挺可憐的,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跟他還真他媽的是一路人。 我們都被世人當成半個瘋子,只能蜷縮在自己的小天地不敢跟外界接觸太多。 這樣一來這個世界也拿我們沒辦法了,我們關起門把那一切都擋在了外面。
但對於那些深陷某些事物的人而言,這種距離是不存在的,所以他們總是把自己最軟弱部分暴露在自己所鍾受的事物面前,結果往往弄得滿身傷害。 顧海就是這樣的人。 而抑鬱症只是隨著而來的很多傷害中較為柔和遲緩的一種。
我禮貌性地給顧海回了信,但我想自己並沒有回應他所真正關心的東西。 我刻意迴避一些對他而言太過沉重的話題。 我談到上次岳麓山之旅,談到那天的寒冷和江風,談到我們以前在梅山做過的一些有趣的傻事,還有那場我們無數次談到的開二手吉普車去西部的旅行。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顧海有點喜歡我,是那種稍微有點過頭的喜歡。 但我沒有同樣的共鳴,所以也從未回應過他的這種喜歡。 我只是把他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僅此而已。 最後我談到自己最新在詩歌上的一些看法或者說是進步,作為對他信中《抑鬱症》的回應,我也寫了一首仿古詩,是關於上次岳麓山之行的。 詩的正文如下:
登岳麓山訪故人墓魂斷九州南北異,丹心同葬一青山。
蚩尤野性豈能馴,刑天殘骸死難屈。
臨碑長嘆桑梓地,豪情狂放不如昔。
無緣引刀挽國難,歲寒溫酒酬故人。
這完全是一首模仿之作,牽強用到一些典故和梅山地區關於蚩尤的傳說。 我把這首詩寫給顧海,只是為了舒緩一下他的心情。 對於抑鬱症也罷,梅山的種種沒落也罷我統統隻字未提。 我還不習慣跟一個男的談起那些令人難過的東西。 我當然希望顧海能好過點,但我也不想跟他牽扯太深。 我不希望到頭來發現自己是個同性戀。
日期:2015-03-02 11:35:56
(第六章/16)
實事上我不是同性戀,我的性取向相當正常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高中時就有過一個女朋友叫顧敏,算起來她還是顧海的表親。 雖然我跟她從頭到尾都沒打過炮,但我當時確實很喜歡她,也想跟她上床。 但並非每一對中學時的情侶都打過炮,並非所有。 她高二開始就一直坐在我前排,有那麼一段時間大夥都在談論說我倆在拍拖,但實際上沒有。 於是有一天我寫了個紙條跟她說反正大夥都這麼說了,不如談就談唄。 過了幾天她回了我一張紙條,說要談也行不過凡事得聽她的。 凡事得聽她的,搞得好像在合夥開公司一樣。 但那時我高興得不行。 我本來就喜歡她,所以才任由那些流言蜚語越傳越廣,樂得坐享其成。 文科班女生很多,也都喜歡八卦,所以我們就這麼在一起了。 但實際上後來我們什麼也沒干成。 我們也就是偶爾一起溫習功課,週末去文瀾塔之類的地方轉悠。 如果是夏天,她會看我跟顧海還有其它男生去資江邊游泳。 雖然那時候也有些女生在河裡游泳,但她並不遊。 她就在岸邊幫我們看著衣服書包什麼的,或者在那兒打水漂。 她總是要找那種非常扁平大小適中的石子打水漂。 所以大部分時間她都是蹲在那裡不停尋找合意的石子,像個小企鵝那樣慢慢地挪動著。 而我就仰天浮在河灣上,看著她在那兒不停找石子,打水漂。 她打得還不夠好,因為她臂力不夠。 一旦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五次上以,她就會高興得跳起來,口裡嚷嚷著什麼朝我們的方向揮手示意。 但我聽不到她的笑聲。 我的耳朵浸在水里,只聽到河水在底下流動的沽沽聲和遠處船隻開動時馬達的轟響。 此外是萬籟俱靜。 我有點喜歡那種感覺,彷彿這世界一下子離我很遙遠。 天很藍,白雲點點,陽光有點耀眼,岸上一個讓我心動的女孩沉浸於打水漂的遊戲。 我覺得那個時候時間過得很慢。 非常慢,似乎看不到盡頭。 高二暑假的整個夏天我們都去游泳,打水漂,沒完沒了。 但我們其實什麼也沒干成。 其實那時候我很想跟她乾一炮來著。 有時候我想著應該是在午後的河邊,有時候是在夕陽時分的文瀾塔里,或者就在我家沒人的時候也行。 但事實上我們什麼也沒干成。 她總給我一種談戀愛跟打炮完全是兩碼事的錯覺。 所以那時候我忍不住想也許她喜歡的人是顧海。 當然這只是猜測。 後來她跟顧海都考上了北方同一個城市的大學,可他們也沒發生些什麼事。 如果他們能發生點什麼,或者我會感覺更好受點。 那會讓我覺得自己的青春彷彿也跟著延續得更長了一些。 就像夏天的黃昏,會在夕陽的餘暉下拖出一個長長的尾巴,讓人沉醉。
這就是我初戀的全部,沒什麼打炮或者香豔的場面出現。 這年頭人們說起愛情時開口閉口就是巴厘島馬爾代夫愛琴海什麼的。 我在想他們大老遠跑去這種地方談情說愛,打炮時是不是更爽更持久些,是能一炮雙響還是一桿雙洞怎麼的。 由始至終,我都沒像他們那樣正兒八經地談過戀愛。 我承認自己這一生錯過了許多人們傳頌久遠的美好事物,愛情,友誼,家庭,事業,世人的認可和榮譽。 我甚至連旅遊都從來沒正兒八經去旅游過哪怕一次。 也許由始至終,我都只有半隻腳踏進過這個世界的門。
一想起過去的事,我就覺得自己把很多夏天都白白浪費了。
日期:2015-03-02 11:37:11
(第六章/17)
顧海後來也沒有就此再回信,辦理休學手續後他退守梅山,寂然窩居在那片千百年來與世隔絕的地方。 但如今的梅山已經不是往昔的梅山了,它傳承以久的那種自給自足,自得其樂的生活方式已經慢慢被幾家運營商的通信塔和它們所帶來的移動互聯網世界所擊潰。
幾年後當我深陷澳門百家樂的泥潭而輸得一無所有,當我不知道留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到底還能做點什麼時,我的心情也陷入一種略帶絕望的抑鬱之中。 什麼也不能想得太遠,否則我的整個生活都會土崩瓦解。 捱過一天算一天,大概就這麼種感覺。 那時我才明白梅山所給我們的,是那種從容不迫面對生活的勇氣和信心,雖然那隻是一種簡單自足並且略顯單調的鄉村生活。 但顧海卻早在那之前,在梅山古樸的一切剛被突如其來的新變化所侵蝕時就已經感覺到了失去它們時的狼狽和無奈。
生死百家樂,拔一拔澳門賭徒的奇葩人生
作者:梅山唐德
來源:天涯社區、易讀
本文內容僅供參考,無任何買賣建議,投資人應謹慎評估,風險自負。
